第11章 故人
晚上九點半，林微摁亮的手機，在下地鐵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一條消息也沒有。
她買的房子在郊區(qū)，通勤時間很長，每次出門上班，都匆忙異常，幾乎從未認真看過回家這條路。
九點過后的夜市是一天中最忙碌的時段，沿街走去，火鍋，串串，冒烤鴨。
小推車加載著食物，排成隊，等著路過的人駐足，叫喝聲此起彼伏。
火樹銀花，熱鬧非凡。
林微選了個賣火鍋冒菜的店，胡亂選了一通，打包好后往家里走。
九點五十，林微走到了家門口，打開家門，一改往常的說了一句“我回來了”，隨后才打開客廳的燈。
回應(yīng)她的只有空蕩的房間和寂靜的夜。
林微掛上鑰匙，換掉鞋子。
該吃晚餐了，她把買回來的冒菜放在桌上，像往常一樣拿來手機支架，準備看會兒電視劇。
剛打開手機，一條嶄新的微信好友申請?zhí)顺鰜怼?/p>
頭像是一個二次元的男子形象，林微不關(guān)注動漫或二次元，因此看不出來是誰。
申請信息里填了幾個字，“我是趙啟明，鄭阿姨應(yīng)該給你說過^-^”
趙啟明，林微細細咀嚼了這個很熟悉的名字，應(yīng)該不會這么巧……
高中離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遙遠了，時間會淡化很多東西，讓原本很在意的事情變得索然無味。
林微以為自己已經(jīng)忘記了，但當(dāng)熟悉的字眼出現(xiàn)在眼前的時候，還是會心中一顫。
高中時期，有三種人會在讓人記憶深刻，一種是成績好到?jīng)]法不注意的，第二種就是開朗玩得開的，最后就是外貌上令人印象深刻的，除此之外的其他都在蕓蕓眾生，不重要的NPC。
顯然，她不在這三類人里面。
高中時期的林微，長相一般，成績一般，性格也悶，如果不是老師偶爾上課點名，班上幾乎不會想起她這號人。
可蕓蕓眾生也會不甘心，也希望可以被人銘記。
那是一個悶熱的盛夏，體育課大課間活動，班上有女同學(xué)的哥哥大學(xué)畢業(yè)，到學(xué)校實習(xí)，給女孩買了很多冰棍，讓女孩用這些冰棍招待同學(xué)。
她那時候的生活費，用來生存都困難，更別說買冰棍這些奢侈品，自然想象不出來，有人竟然會給全班人都買。
“你知道嗎，筱夢家里是開自來桶裝水廠的，整個宜州縣的桶裝水，都是她家供應(yīng)的。”
給林微講解的是鄧倩，林微進高中后交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唯一的一個朋友。
見林微不作回答，鄧倩又問，“你家是做什么的，之前沒聽你說過。”
一個很日常的問題，可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林微腦子猛地一熱，本該脫口而出的答案，在那一刻卻怎么也張不開嘴，只是悶悶地說了一句，“我爸爸……是老師，媽媽是醫(yī)生。”
人在說謊的時候，總覺得時間很長，甚至?xí)a(chǎn)生錯覺，覺得對方一直在打量自己，懷疑自己，又或者自己思考的時間太長，對方是不是已經(jīng)看穿了自己拙劣的謊言，盡管對方在聽到答案的時候，離問出問題的時間只有一瞬。
她那時以為鄧倩會質(zhì)疑，但沒有，鄧倩只是說了一句很厲害，隨后又說了自己父母的職業(yè)，她說她的爸爸開出租車，媽媽是家庭主婦，爸爸賺錢養(yǎng)活一家人很辛苦……
越說，林微就越愧疚，也許在那時候，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愧疚什么。
本以為謊言在那次體育課后就結(jié)束了，可后續(xù)發(fā)生了事，幾乎讓林微承擔(dān)不起。
“林微，貧困補助是國家用來幫助真正困難的學(xué)生的，按照你之前的填表，這次貧困補助是要給你的，但有同學(xué)舉報說，你爸爸是教師，媽媽是醫(yī)生，所以……”
老師的話像是從天而降的巨石，壓的人喘不過氣，后面的話林微根本就聽不進去，她只知道，如果沒了這筆國家的貧困補助，她的生活只會更難。
“老師，不是的，我爸爸……”林微低下頭，后續(xù)的話像是有千斤之重，怎么也說不出口，“我爸爸不是老師，我爸爸是農(nóng)民工，媽媽現(xiàn)在是家庭主婦，家里還有一個弟弟，在上初中……”
因為助學(xué)金的事情被舉報，學(xué)校方面必須要公開說明，學(xué)校為了解情況，還請了家長。
這件事之后，林微爸爸只是一個底層農(nóng)民工的事，人盡皆知。
她以另外一種方式，獲得了全校人的目光，擺脫了屬于蕓蕓眾生的角色。
高中時期的男女同學(xué)，和初中不一樣，他們逐漸學(xué)會了社會道義，不再以毆打辱罵等方式霸凌同學(xué)，但他們卻無師自通地學(xué)會了另外一種精神壓迫的方式，孤立和背后議論。
趙啟明就是其中一個，他高中時期學(xué)習(xí)雖然只是中等，但好在性格外向，長得也不算丑，經(jīng)常和學(xué)校中所謂的風(fēng)云人物混在一起，有他在，就沒有傳不出去的八卦。
鄧倩當(dāng)時和他關(guān)系比較好，他是除鄧倩以外第一個知道自己說謊的人，她曾親耳聽到趙啟明和同學(xué)討論的時候說自己虛榮。
再后來，同學(xué)們漸漸地就疏遠了她，她在自己的陪伴下，念完了高中。
高中離現(xiàn)在實在太遙遠，遙遠到就算是回憶，都充滿了不真切感，再往前想，就連謊言被拆穿時的惶恐不安，都好像從未存在過一般。
林微退出“趙啟明”的好友申請，又點進去，打開對方的二次元頭像，放大，又縮小。
沒有一點故人的跡象。
可就算是又能怎么樣呢，也不會有什么。
林微和時下很多年輕人都不一樣，她并不抗拒相親和婚姻。
鄭小玉只要介紹，她都照單全收，只是她媽媽認識有限，就連給自己找老公，都沒睜大眼睛，介紹的對象始終難以讓人接受，而她又實在不想因一場婚姻，去重復(fù)她媽媽的一生。
她媽媽覺得她挑剔，而她也覺得對方不在意，在婚姻的事情上，一直相互不滿。
林微把食指放在“趙啟明”的微信申請信息上，最終還是按下了通過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