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房子里一片漆黑。
林微打開燈，換下鞋子，順手把包放在了玄關處。
秦愿已經睡了，準確的來說，秦愿很少有不在床上躺著的時候。
林微低聲嘆了口氣，順手拿起餐桌椅上的圍裙，轉身走進了廚房。
林微喜歡做飯。
做飯的時候可以什么都不想，就只是做飯。
用網上的流行詞形容，做飯對她來說，是性價比最高的快樂方式。
熱油的聲音在鍋里呲呲響，彌漫的煙霧穿過抽油煙機排出窗外，但仍有幾縷輕煙隨著房間散發。
秦愿躺在床上，翻過了身，用手揉了揉鼻子。
林微回來了。
再過半個小時，她就會敲響房門，叫自己出去吃飯。
秦愿拉過被子，用力地蓋住腦袋。
窗戶被關得嚴嚴實實，被窩里只有手機泛出的幽幽藍光，屏幕上的內容，正是林微在西蜀官方賬號上講話的視頻。
秦致遠出事后，秦愿感覺自己的整個人生都在后退。每一次想要站起來，都會跌入更慘的深淵。
她無法面對林微，也無法面對現在的自己，她像一只沒有殼的蝸牛，躲著暗無天日的角落里，不敢發出一點聲音，任何的風吹草動，正義的網友都會利用它將自己撕個稀巴爛。
扣扣扣！！！
晚上八點半，房門準時響了起來。
“微姐，我已經吃過外賣了，你自己吃吧。”秦愿說。
林微嘆了口氣，她不善言辭，不知道該怎么去安慰秦愿，只是固執的做好自己認為對的事。
秦愿沒有吃晚飯，這是顯然易見的，往日里一貫如此。
她以前會去哄秦愿，有時候哄得好，對方會出來吃兩口，有時候卻是怎么叫也叫不出來。
按照慣例，林微接下來應該對秦愿“好言相勸”，說一些人是鐵飯是鋼，身體才是革命的本錢之類的廢話。
但不知道為什么，今天她感覺格外的累，工作上的，輿論上的，以及經濟上的。
林微沒有再敲門，也沒有好言相勸，而是自顧自的坐到了餐桌上，享受屬于自己的晚餐。
晚上九點，林微站了起來，開始收拾碗筷。
咔！
次臥的門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受了強光的刺激，對方在露出一雙眼睛后，很快又把頭偏了一些。
林微朝著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指了指分裝的另一份菜后問道，“吃嗎？”
秦愿打開了房門，點了點頭，也不看林微，坐到椅子上，低頭吃飯。
吃飯期間，兩人誰都沒說話。
哐哐哐！！
有工程車從樓下經過，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
秦愿放下碗筷，抬頭看向林微。
“我過兩天會搬出去，這段時間給微姐你添麻煩了。”秦愿說。
林微聞言愣了愣，隨后問，“去哪里？”
“一個朋友那里。”秦愿回答。
“哪個朋友？”林微又問。
“鳥鳥，就之前帶我們一起去看亮哥的那個朋友，徐仙鶴。”秦愿又說。
林微看了一眼秦愿，對方在說完這話后，又低頭吃飯了，餐桌上再次陷入了安靜。
秦愿沒有說實話，昨天徐仙鶴還找過林微，說劉小雨在網上黑西蜀河秦愿的事，她可以幫忙，還說秦愿不愿意見她，要自己照顧好秦愿。
臨走的時候，徐仙鶴還想給她一筆錢，只是她沒要。
雖然她不清楚秦愿和徐仙鶴之間發生了什么，但兩人關系有問題這件事，她還是看得出來的。
“是因為我剛剛沒有叫你吃飯嗎？”林微沒講自己見過徐仙鶴的事。
秦愿搖了搖頭，勉強地笑了笑，“我們只是朋友，而且我也麻煩你這么長時間了，我自己的人生最后還是得我自己走，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林微用力咬了咬嘴唇，解釋道，“秦愿，我今天只是覺得有點累，沒有覺得麻煩，不要生悶氣，對身體不好。”
林微說完深吸了一口氣，她承認，秦愿現在的狀態，讓自己心力交瘁，但她從來沒想過要秦愿離開。
秦愿放下筷子，“微姐，這段時間我很感謝你，剛剛我沒有生悶氣，我的前半生太過自以為是，不知天高地厚，但現在我懂了，人和人交往，是應該有距離的，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知道我現在很麻煩，我也知道我現在的行為很不對，但我現在沒有精力，也不想讓自己變得更好，我需要空間，去獨自消化這段人生，我……我也不想讓別人可憐我。”
林微沉默了片刻，隨后才緩緩道，“你知道嗎？你其實是我的第一個朋友，會站出來，真心實意為我好的朋友，我高中的時候，因為亂編自己父母的職業，沒有人愿意和我玩，再后來，我就一個朋友也沒有了，你是第一個主動趕著上前要和我當朋友的人，也是第一個想都不想就借那么大一筆錢給我的人，我有在認真的拿你當朋友，我認為你也是。”
秦愿抬眸看了一眼林微，隨后又低下了頭。
在她爸爸出事之前，她有很多朋友，回國后，約會就沒停過，每個都想請她吃飯，她曾經以為他們也是真的拿她當朋友。
變故發生后，所有朋友都不見了，她后知后覺地明白，以前那些朋友，有人拿自己當提款機，有人拿自己當資源，有人則是直接利用。
只有林微，真的拿她當朋友。
“人生有聚有散嘛，我自己的路，總是要自己走的。”秦愿好似輕松地笑了笑，“我不僅拿你當朋友，還拿你當老師呢，你真的教會了我很多，比如當時你建議我不要幫助劉小雨，我沒聽你的，最后卻以鬧劇的形式收場，還是微姐你經驗豐富。”
“我沒有可憐你。”林微說。
“什么？”話題跳得這么快，秦愿難以理解。
“你爸爸的事是一回事，你不是他，你沒有必要為他的行為否定自己，你自己本身就很善良，你幫助劉小雨，是帶著善意去的，而不是憐憫，我當時則是站在人性和利益角度出發，我們都沒有錯，但慈悲不是出于憐憫。”
林微看了一眼秦愿，繼續道，“同樣，我并沒有覺得你麻煩，我愿意在你困難的時候幫你，同樣不是出于憐憫，而是你值得，我這樣解釋，你明天還要走嗎？”
慈悲不是出于憐憫，秦愿在心里細細思考這句話。
“嗯。”秦愿點了點頭，“我想自己一個人思考一下未來。”
林微捏了捏拳頭，半晌后，才沉默地說了個好字。
這一次，林微深刻的感受到，秦愿變了，她變得難以接受別人的善意，變得怕影響到別人，變得……變得十分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