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驚鴻“嗯”了一聲。
完了,她真的把葉驚鴻惹生氣了。
葉蓮衣忐忑道:“那你會原諒我嗎?”
葉驚鴻嗤笑了一聲:“看你表現。”
這句話就耐人尋味了,她得如何表現,才能讓他原諒。
葉蓮衣摟著他的脖頸,又貼近了對方,語氣懇求道:“那你能幫我瞞住嗎?我不想讓他們知道……”
在謝治、南山燼,還有夢幽羅的眼中,葉拂衣是那個差點害死葉驚鴻的罪魁禍首。
一直以來,她騙取了他們很多很多的關愛。
陡然間,讓她面對他們失望的眼神,光是想象一下,她都覺得惶恐不安。
他們能原諒自己嗎?就算原諒了,他們還能對自己心無芥蒂嗎?
“現在才知道怕了?”葉驚鴻笑得拍了一下,“剛剛打我的時候,不是很用力嗎?”
葉蓮衣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葉驚鴻頓了頓,緩緩開口:“衣衣,你已然死過了一次,前塵往事,咱們就一筆勾銷吧。”
葉蓮衣愣了愣。
葉驚鴻邁著長腿,背著她向副本外走:“雖然我已然知道,你曾經是葉拂衣。可對我來說,你就是師尊用心頭血,一點點澆灌出來的小妖精。”
“我初見你的時候,你神魂破碎,心智不全,是我,花了十六年的時間,護著你一點點聚靈啟智的。”
“在我的眼中,你早就是完完全全,截然不同的新生命了。”
男人的聲音,沉穩認真:“前世也好,今生也罷,我們放下之前的恩怨,沒必要再糾結過去了,好嗎?”
葉蓮衣抱著他的脖頸,聲音悶悶道:“可是葉驚鴻,對我來說,葉拂衣是我,葉蓮衣也是我。”
“我沒辦法割舍葉拂衣的過往,也沒辦法舍棄掉太虛宗……葉拂衣和葉驚鴻,永遠都不可能。”
“那便不割舍。”葉驚鴻認真道,“你想做葉蓮衣,那我便做你的師尊葉良善,你想做葉拂衣,那我便做三生界的萬物生。”
葉驚鴻含笑道:“若你還想做葉拂,那我便是小桃花。”
“只要你愿意,衣衣,我們總會想到辦法在一起的。”
葉驚鴻背著她,穿梭過秘境的桃花林,陽光照耀在兩人的身上,暖洋洋的。
葉蓮衣猶豫再三,終究還是開口:“葉驚鴻,我想和你坦白一件事……”
她一直很害怕面對這件事,但是她事到如今,必須去面對了。
“我和葉拂之間并沒有什么關系,我不是你的姐姐,也不是葉拂的轉世。”
葉驚鴻腳步沒停:“誰告訴你,你不是了?我自己的姐姐,我還能認不出來嗎?”
葉蓮衣無奈道:“我真的不是,我曾經見過葉拂。”
葉驚鴻的腳步終于頓住了。
他放下了葉蓮衣,轉過身看向她,微微蹙眉:“你見過葉拂?什么時候?”
葉蓮衣心中忐忑,卻無比堅定道:“在我還是葉拂衣的時候,我曾經見過葉拂三次。”
“她化名為人間客,與我交手過三次。所以,葉驚鴻,我不是你的姐姐,也不是葉拂的轉世。”
“我是葉蓮衣,我是葉拂衣,可我唯獨……不是你的姐姐葉拂。”
兩人之間片刻的溫馨,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打破。
葉蓮衣心中忐忑,當這個秘密都捅破之后……葉驚鴻會如何對待自己?會覺得自己被徹頭徹尾的欺騙嗎?
葉驚鴻緩緩開口:“衣衣,其實,你是不是姐姐轉世,我早就不在乎了。”
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擁抱住了她。
男人寬大的手掌,安撫性輕拍了拍她的后背,他輕聲道:“所以,你沒必要因此感覺不安,好嗎?”
葉蓮衣嘴唇囁喏,顫聲道:“可你不會覺得自己被欺騙了嗎?”
葉驚鴻嗤笑了一聲:“你騙我的事還少嗎?還差這一件嗎?”
葉蓮一頭埋在他的胸膛,肩膀一個勁顫抖,有滾燙的眼淚落下,打濕男人的胸膛。
很多時候,令人落淚的并不是痛苦,而是那點輕盈的愛。
它看起來很輕,微不足道,卻能充盈整個胸膛。
葉蓮衣覺得自己喜歡上葉驚鴻,其實一點都不奇怪。
在葉驚鴻的身邊,她總能找到家一般的安定感,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做她想做的一切。
她如果強大,他會為她開心;她如果弱小,他也會覺得她很好。
葉驚鴻拿出竹紋帕子,耐心將她的眼淚擦干凈,又將她抱在懷里,安撫性的拍了拍后背。
葉驚鴻笑著打趣道:“說好的不是小妖精呢?怎么還哭鼻子了?”
秘境之中的桃花林,緩緩飄落。
葉驚鴻思索一般的,微微蹙眉:“衣衣,可我還是覺得……你和我姐姐葉拂,有關聯。”
葉驚鴻看向她腰間的佩劍:“我姐姐是雙手劍的大能,衣衣,你也開始練習雙手劍了……”
葉蓮衣一愣,反應過來:“啊,我確實是因為葉拂,才會決定去練雙手劍的。”
“我姐姐葉拂創建了三生界,衣衣,你提出來天境的概念。”
葉蓮衣點點頭:“那是因為我去了一趟三生界,才會有這個靈感的。”
葉驚鴻嚴肅道:“衣衣,我姐姐葉拂,修因果輪回之道,而你,也恰好修了此道。”
葉蓮衣一愣:“這么巧嗎?”
葉驚鴻習慣性地摩挲著,那枚瑪瑙銀雕的戒指。
這個世上,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他葉驚鴻最不信的,就是巧合。
按照他之前的猜測,第一世是葉拂,第二世是葉拂衣,第三世是葉蓮衣。
那有沒有,其他可能?
葉驚鴻來回踱步:“因果輪回之道,因既是果,果又是因。”
葉蓮衣點頭道:“是的,月隱和我說過同樣的話。他說此道的大乘者,可跨越時間與空間,不過,我現在還做不到……”
一瞬間,葉驚鴻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倘若,第一世是葉拂衣,第二世是葉蓮衣,第三世才是葉拂呢?
那一刻,猶如一盆冰水澆灌到頭頂。
整個桃花林,突然之間,地動山搖。
葉蓮衣和葉驚鴻中間,硬生生地出現了一道巨大的鴻溝,將兩人強行分開。
葉驚鴻化作龍身飛向鴻溝對方,然后無形的阻礙徹底擋住。
他們猶如兩個孤島,不斷地分開,越漂越遠。
葉驚鴻又化形為人身,一張臉已然煞白。
他朝著遠處吶喊道:“衣衣,你絕對不能采海生冰蓮!”
“聽到沒有!你此生,絕對不可以采海生冰蓮!”
“你絕對不要成為——葉拂!”
在地動山搖之間,葉蓮衣腳步不穩,眼睜睜地看著,葉驚鴻離她越來越遠。
“師尊!”她使出全身的修為,想要破開虛無的屏障,卻始終無果。
葉驚鴻還在對自己無聲吶喊。
什么叫她不能成為葉拂?是葉驚鴻口誤喊錯了嗎?
很快,兩人之間,猶如斷線的風箏,再也看不到彼此了。
葉蓮衣腳下的地面,明顯是帶著目的性,將他們兩人徹底分開。
她很清楚,能做到這種地步,唯有秘境的主人,月隱本人了。
她穩了穩心神,她和月隱的確該見面了。
白色宮殿之內。
月隱輕輕地撥弄著一個白色的棋子,遠離一個黑色的棋子,他唇角不由勾了勾。
等葉蓮衣白光閃現,她再睜開眼,自己竟然出現白色宮殿。
銀白王座之上,月隱正撥弄著面前的棋子。
葉蓮衣沒有一點兒驚訝,等地面穩定之后,她反而打量起四周,繞著四周看了一圈。
“沒想到,你住得還挺好嘛?”
月隱無聲笑了:“葉拂衣,你失聯這么久,第一句話,對吾就是這個態度了?”
葉蓮衣挑眉:“明明是我,聯系不上你了!”
月隱皮笑肉不笑,他手掌一伸,出現了一個蓮蓬的小包,正是葉蓮衣的藏寶蓮蓬。
一個勁哐哐的抖出來,其中有個龍紋的玉佩。
“龍神加持過的玉佩,你不會還想躲到龍神的神域,這輩子都不見我了吧?”
葉蓮衣一怔。
隨后,反應過來了,這肯定是葉驚鴻,偷偷給她塞進藏寶蓮蓬里的。
他動不動就給乾坤袋里添點東西,所以,多一樣少一樣,葉蓮衣是注意不到的。
葉驚鴻確實也是想將自己送到龍神的神國。
“那是因為……算了,不重要。”葉蓮衣懶得解釋了,“重點是,我這不是來了嘛?”
月隱似笑非笑道:“哦,你做好心理準備,向吾獻祭肉身了?”
葉蓮衣搖了搖頭,語氣認真道:“月隱,我不是來獻祭的,我是來和你做一場交易的。”
葉蓮衣閉了閉眼睛,全數釋放自己的神息,讓寶蓮隨著自己周身綻放。
此刻,七彩的寶蓮之中,她神情認真:“你我聯手,回到萬年之前,去拯救你的族人,改變整個月之國的命運,如何?”
“我幫你救下族人,作為交換,你要給我海生冰蓮。”
這便是,葉蓮衣為自己想到的一線生機。
雖然,她現在的力量,不足支撐以回到萬年之前。
但是她可以先展現自己的價值,給月隱先畫個大餅,給她一點時間收集更多的信仰值,再與他一同聯手,各取所需。
空曠的神殿之中,月隱仰頭大笑起來。
“葉拂衣!我特別欣賞你身上的一點……”月隱臉色陡然一冷,“就是你這任何時候,都不覺得羞愧的厚臉皮!”
葉蓮衣面無表情道:“臉面不重要,活著才重要。”
“月隱,你應該看出來了,我并不適合無情無欲的天道。但是,我能協助你斬殺偽天道,徹底將你從這個囚籠解放,甚至可以幫你救下月之國的所有人……”
月隱笑得越來越大聲:“葉拂衣,你真得好好笑啊!你為什么會覺得,自己能與吾一同成為天道?”
葉蓮衣一愣。
月隱眼眸冷冽:“吾蟄伏萬年的果實,憑什么,要與你一同共享?”
一瞬間,銀白的宮殿之內,海浪翻涌,瞬間席卷了整個月之國的宮殿。
葉蓮衣被巨浪包裹,出現在一望無際的海洋。
葉蓮衣蹙眉,站在海洋之上:“這便是你的心海處嗎?”
平靜無波的心海處。
月隱唇角劃開一個笑容:“葉拂衣,我們玩個有趣的游戲吧?”
葉蓮衣警惕地看向他,只見虛幻的月隱手中,出現了一株虛幻冰狀蓮花。
“二選一的游戲。”月隱揚起惡意的笑容。
“若你想要這朵海生冰蓮,便舍棄一切的情感、欲望,并且吾要你立下靈魂契約,成為我的靈仆,永生不得忤逆、不得背叛。”
“若你不愿意摘下此花,你的愛人,你的親人,整個秘境之中的所有人,都會立刻死亡。”
一瞬間,葉蓮衣的臉色煞白。
月隱微笑地看著她:“欸?葉拂衣,你這是什么表情?這個游戲難道不好玩嗎?”
銀發的神君,高高在上的看著她:“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成為天道的狗,是吾對你的最大嘉賞。”
葉蓮衣閉了閉眼睛,她吐出一個字:“花——”
在月隱的神域之中,她能夠利用他脖頸的銀蛇項圈,調動他的一部分神力。
眼前,那朵海生冰蓮果然向他漂浮而來。
葉蓮衣伸手去摘,去觸碰。但是,她什么都觸碰不到,猶如水中月,鏡中花。
葉蓮衣臉色突變:“月隱,為什么,我碰不到?”
月隱笑了笑:“你當然碰不到,我敢讓你進我的秘境,自然有辦法拿捏你。”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認真道:“月隱,我們明明可以一起聯手,救下你的所有族人的,何必鬧得這么難看?”
銀白色的發絲垂落,劃過月隱的俊美的臉龐,他冷漠無比,嗤笑一聲:“誰在乎,他們的死活啊?”
葉蓮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在平靜無波的海洋之中,月隱給自己幻化出一把月光的王座。
他坐在王椅上,架起一條腿,雙手交疊道:“葉拂衣,我跟你說過兩遍我的過去,你都沒有聽出端倪嗎?”
第一次,月隱給她栓了一條狗鏈子,她滿腦子都在想要如何掙脫。
第二次,在琉璃小舟上夜晚,月隱第一次和她交心,他們就像老朋友坐在一起。
那會她才感覺,自己第一次接觸到了真實的月隱。
葉蓮衣怔怔道:“什么端倪?”
月隱揚起一個惡劣的笑容:“你有沒有想過,為什么在我的描述里,月之國所有人的頭頂,都有一根絲線?”
葉蓮衣隱約覺得捕捉到了什么。
宋依依之所以有絲線,是她被系統綁定了,可月之國的每一個人頭頂,為什么都會出現絲線?
葉蓮衣瞳孔驟然顫動,她看向月隱,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偽天道為什么要控制,月之國的所有人?”
月隱仰面看向,永遠高懸的月亮,皎潔明亮。
一滴眼淚緩緩滑落他的臉頰:“我說過,我是在愛的包圍下長大的孩子……可是這些愛全是假的!”
“我的父母,我的兄弟,我的子民,我的紅顏知己,包括整個月之國,全是假的!”
“我從一出生開始,就生活在天道精心培育的試驗田里,生活在一個完美的烏托邦世界!”
月隱笑的譏諷:“我身邊的一切變量,都是由偽天道百分百的控制。所以,我才會永遠一帆風順,戰無不勝!不管我性格惡劣到何種程度,子民都愛戴我,知己都愛慕我!”
“你這一路你不是看到了嗎?”月隱仰頭笑了,笑容自嘲無比,“瑤姬,小七,啊,她們以前就是我的紅顏知己啊。”
“我為了這樣一群虛假的數據,像個傻子一樣的飛升!像個傻子一樣去拯救他們!甚至不惜違逆天道,也要去救他們!”
“我簡直比天大的笑話,還要笑話!”
月隱收斂住瘋癲的笑容,紫眸再度看向葉蓮衣:“葉拂衣,我曾經說過,我羨慕你這前途未卜、一片晦暗的人生,并非假話。”
“因為比起虛假的美好,吾更喜歡真實的慘烈!”
葉蓮衣看著月隱,靜靜地問道:“可為什么?偽天道為什么要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