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穿著限量款的高奢套裝,妝容精致,站在桌旁,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目光在顧衍和林笙之間流轉,最終落在顧衍身上,那份驚訝里又迅速摻入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親昵。
“哥,真巧,你什么時候回國的?怎么也不和家里說一聲?”沈清的聲音清脆,帶著刻意的熟稔。
哥?
林笙不動聲色看了對面男人一眼,沒說話,做好了隨時起身離開的準備。
她和沈清是敵人,自然也不會和沈清的家人做朋友。
聽到沈清親昵的瓜,顧衍原本帶著一絲溫度的眼底一瞬冷下。
他慢條斯理地放下茶杯,抬眸眼神平靜地掃過沈清,帶著一種疏離的審視,絲毫沒有家人的任何親密感。
“沈小姐?!彼従彸雎?,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精準地隔絕和沈清之間的關系。
簡單的一句話,直接沒有給沈清留任何面子。
沈清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難堪和惱怒。
但因為林笙在場,她還是努力強壓下情緒,臉上重新掛上得體的笑容,目光狀似無意地掠過林笙,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探究。
然后再次看向顧衍:“哥,你這說的是什么話,我們是一家人啊,前段時間我爸媽還在念叨你,說想你了……”
“沈家高門大戶。”顧衍打斷她,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我高攀不起。”
他話語雖然是這么自諷,但微微后靠的坐姿卻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上位者姿態,目光直視著沈清瞬間變得煞白的臉。
“沈小姐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還是麻煩沈小姐別這么隨便亂攀親戚,不是所有人都想和你沾上關系?!?/p>
“顧衍!你……”沈清被他這毫不留情面的冷淡樣子氣得胸口起伏,面上的表情幾乎快要控制不住。
要知道,過去的時候,顧衍就是她身后的一條狗,全家都是靠著沈家吃飯的,可現在的顧衍就幾年的時間沒見,竟然就敢這么公然給她難堪!
尤其還是在林笙面前,更是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辱。
她看著顧衍那張冷漠英俊的臉,再看看旁邊垂眸沉默卻仿佛置身事外的林笙,一股怒氣直沖腦海。
“我亂攀關系,顧衍,今天就當作我什么都沒說!”沈清深吸一口氣,想要和他撕破臉,但又顧及一件事,最后只能冷冷哼了聲,轉身離開。
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急促而尖銳的聲響,帶著滿身的怒氣。
餐廳里恢復了安靜,舒緩的音樂流淌,卻仿佛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微妙氣氛。
林笙捧著溫熱的粥碗,指尖卻有些發涼。
剛才他們兩人的沖突雖然短暫,但信息量巨大。
顧衍對沈清,或者說對沈家的態度,何止是冷淡,簡直是毫不掩飾的厭惡與劃清界限,甚至是毫無顧忌將沈家的臉面踩在了腳下。
想到這里,她不禁抬眸看向對面的男人,他臉上的冷意尚未完全褪去,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低氣壓。
但此刻他這樣的冷意,卻莫名讓林笙感到一種同盟的興奮感。
既然他和沈清是對立面,那他那一晚的話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顧衍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也同時抬眼看過來。
在迎上林笙那雙清澈,帶著一絲探究和更多復雜情緒的眼睛時,他眼底的情緒發生微妙變化,多了幾分玩味的深意:“剛才讓林醫生看笑話了?!?/p>
“沒有?!绷煮蠐u搖頭,看著他頓了一下,才斟酌著用詞問:“可以冒昧問問顧主任和沈清的關系嗎?”
顧衍語氣沒多大起伏,一瞬不瞬望著她的眼睛,說得別有深意:“你和周祈年是什么關系,我和她就是什么關系?!?/p>
他說完這句,就拿起公筷,夾了點菜放到林笙面前的碟子里,不給她再多問的機會:“快吃吧,粥要涼了?!?/p>
這個細微的動作,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關心,驅散了剛才的壓抑氣氛。
林笙看著碟子里的菜,又悄然看了眼顧衍。
他低頭吃著東西,側臉線條在柔和的燈光下顯得清晰而平靜,仿佛剛才那個言辭鋒利,氣場懾人的男人只是她的錯覺。
一種說不出想要結伴的想法,不自禁在心間滋生纏繞。
既然他們都有共同的敵人,那結伴同行總會比她一個人的效率高。
想清楚這些,她輕輕咬了唇,做了一個決定,看著顧衍,眼神認真而坦誠:“顧主任?!?/p>
“嗯?”顧衍抬眼看他。
“我……”林笙努力平穩著自己不規律的心跳聲,鼓足勇氣道:“我想,或許我們可以成為真正朋友?!?/p>
她說出朋友兩個字時,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
顧衍的動作停下,他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深邃的眼眸毫不掩飾落在林笙臉上。
那里面翻涌著林笙看不懂的復雜情緒,似乎是有探究,有審視,還有一絲……玩味?
他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點了點,唇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朋友?”顧衍重復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調侃:“林醫生,難道在今天之前,我在你心里,是那種不正經的需要時刻防備的人?”
“???不,不是的!”林笙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沒想到他會突然這么說,連連擺手:“顧主任,您誤會了,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只是……”
她迫切想要解釋,卻有些語無倫次,窘迫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看著她慌亂的樣子,顧衍低低地笑了起來,主動給她遞了個臺階:“開個玩笑,別緊張。”
他聲音里含著明顯的笑意:“能被林醫生視為朋友,是我的榮幸?!?/p>
林笙被他笑得更加不好意思,只能低頭喝了幾口粥來緩解這份尷尬,心里卻不禁在想,人和人之間的相處真的很神奇,通過這一頓飯,她反而有種和顧衍拉近距離的真實感。
之后的氣氛輕松了許多。
顧衍沒有再提沈清,也沒有再追問她和周祈年的事,只是聊了些醫院里無關緊要的瑣事。
他談吐偶爾風趣,總能恰到好處地化解林笙偶爾的拘謹,讓林笙漸漸放松下來,慢慢甚至能自然地回應他幾句玩笑。
飯后,顧衍開車送林笙回公寓。
車廂內流淌著舒緩的輕音樂,隔絕了城市的喧囂。
路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林笙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腦海里卻不自覺地回想起餐廳里顧衍對沈清說的那些話,以及他瞬間冰冷的眼神。
他和沈家之間,到底發生過什么?
那份深沉的恨意,絕非一朝一夕。
她很想問,但看著顧衍專注開車的側臉,那份平靜下似乎隱藏著不愿觸及的過往,她最終還是將涌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
朋友之間,也需要尊重彼此的界限。如果他愿意說,自然會告訴她。
車子平穩地停在公寓樓下。
“謝謝你送我回來,顧主任。”林笙解開安全帶,真誠地道謝,今晚的經歷雖然一波三折,但此刻她的心情卻比之前輕松了不少。
“都是朋友了,還這么客氣?”顧衍側頭看她,路燈的光暈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閃爍:“記住我說的話,相信自己的判斷?!?/p>
林笙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點了點頭:“好?!?/p>
顧衍沒再多說什么,只是目送她的走進樓道,消失在視線里,才緩緩發動車子離開。
小雪飄揚,暮色里空氣里彌漫著濃烈的酒精,香水以及香煙混合的氣息。
但在走廊盡頭的包廂里,氣氛卻異常壓抑。
周祈年面前的桌上已經空了好幾瓶酒,他靠在卡座松軟的沙發背上,領口微敞,那張英俊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疲憊煩躁和一種近乎自虐的沉郁。
賀景淮晃著手中的酒杯,看著周祈年這副借酒消愁的頹廢模樣,實在忍不住開口:“我說周大機長,你這又是何必?”
他說著抿了一口酒,語氣帶著慣有的玩世不恭:“天天雷打不動去人家醫院門口站崗,今天不僅還被當眾甩開了,還多了個強勁有力的情敵。”
聽著他的話,周祈年又猛地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下他心頭的怒火和挫敗。
“祈年,你說林笙現在和那位新領導在一起嗎?”賀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看好戲的模樣說:“人家晚上可是直接英雄救美,把笙笙妹妹從你手里‘解救’走了,這進展……堪比火箭速度??!”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周祈年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忽然想起了什么,繼續火上澆油:“祈年,現在時代不同了,你知道現在流行什么嗎?人家劇本都是流行男二上位!深情守護默默付出最后抱得美人歸,那才是王道!誰還看那些誤會重重,虐心虐肺的破鏡重圓戲碼?觀眾都審美疲勞了!”
賀景淮越說越來勁:“像顧衍那款,長得帥,技術牛,看著就靠譜,最關鍵的是!他還沒你那堆糟心的歷史遺留問題!你說說,你這男主的位置,是不是有點岌岌可危?”
周祈年的手猛地攥緊了酒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賀景淮的話精準地扎在他心底最恐慌的地方。
顧衍對林笙若有似無的保護,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他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著賀景淮,語氣很差:“別拿你圈子里的那一套來和現實做對比?!?/p>
“劇本是怎么來的?那不都是根據現實改編的?”賀景淮收斂了幾分玩笑,正色道:“祈年,我就想說,你再這么端著,用你那套自以為是的深情去糾纏,把笙笙妹妹越推越遠,那就真等著給顧主任遞紅包喝喜酒吧!”
他說到這里,想起林笙倔強忍淚的模樣,心里又莫名多了幾分怒氣,沒忍住就把心聲吐露了出來:“周祈年,你當初做的那些混賬事,真以為靠每天去站個崗,送個花就能一筆勾銷了?林笙是什么性子你比我更清楚,她看著軟,實際骨子里比誰都倔!”
他頓了頓,身體前傾,目光低沉幾分看向周祈年布滿紅血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我就問你一句,你打算什么時候,放下你那該死的驕傲和面子,跪到她面前,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說清楚,然后和笙笙認錯懺悔,求她原諒?”
賀景淮說到這里,又看著他垂頭喪氣的模樣,到底和他是過命兄弟的關系,無奈嘆了一口氣,給他出主意:“要不然你就用你的命去賭一次,賭笙笙妹妹心里還有沒有你周祈年一絲的位置?”
“跪下認錯?”周祈年忽然輕笑了聲,眼底浮現出自嘲的情緒,身體因為酒精和劇烈的情緒而微微晃動:“沒用,你說的這些都沒用。”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
“她看我的眼神,比看陌生人還不如,她寧愿相信一個認識不到幾天的顧衍,都不愿意再聽我說一個字,你說的那些辦法,只會讓她更討厭我?!?/p>
他說到這里,無力靠在沙發背后,閉著眼睛,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是我親手把她推開的,是我把她傷得那么深,她恨我,也是應該的?!?/p>
賀景淮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也有些不忍,但更多的是怒其不爭。
他知道周祈年對林笙的感情有多深,也知道當年的那件事,對周祈年造成了多大的打擊和改變。
可有些錯誤,不是用痛苦折磨自己就能彌補的。
“活該?”賀景淮冷哼一聲:“活該你就繼續在這里買醉,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別人?周祈年,你他媽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慫了?連認錯的勇氣都沒有?我就問你,從笙笙妹妹回國到現在,你糾纏了她那么久,有過一次是和她放下所謂的傲骨,跟她真心誠意道歉的嗎?”
他沒有。
每次面對林笙時,他的那句“對不起”總會因為各種原因而不得不放棄……
周祈年沒有回答,只是又一瓶接著一瓶狠狠地灌著自己,仿佛要將所有的悔恨痛苦都溺斃在這辛辣的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