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
祖孫二人默默相對,就那樣靜靜地坐在門檻上。
朱小寶心中百感交集,眼看著老人時日無多,自己偏又早就知曉老人家能活多久,這感受別提多煎熬了。
朱元璋的心情也頗為復雜,他這輩子從未覺得生命如此珍貴,也從未像現在這樣,打心底里渴望多活幾年。
想當初剛加入紅巾軍時,朱元璋壓根沒把生死放在心上,打仗永遠沖在最前面,活下來就繼續干,活不成權當給殘暴的元朝統治再添把火!
人這一輩子,實在有太多不由自己做主的事情。
這時,鄭和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
朱元璋的眼淚瞬間就沒了,朱小寶也默契地收斂了情緒。
這祖孫倆在旁人面前,向來都是一副強勢、神秘又威嚴的模樣,脆弱這種東西,可不能隨便暴露給別人看。
爺孫倆對視一眼,心照不宣地大笑起來。
或許這就是兩代帝王獨有的默契吧,畢竟他們骨子里本就是同一類人。
“何事?”
朱小寶抬眼看向鄭和,語氣平淡。
鄭和連忙躬身回話。
“回陛下、太孫殿下,占城國使臣已抵鎮江府,遞了國書給禮部,禮部怕驚擾圣駕,特意將國書呈到了這兒?!?/p>
朱小寶眉峰微蹙,帶著幾分疑惑看向他。
“這般急匆匆的,莫不是又想討要交趾邊境的那些土地?”
鄭和忙搖頭,臉上露出幾分笑意。
“殿下說笑了,是好事,占城國想與我大明和親呢!”
朱元璋一聽,當即樂了,伸手重重拍著朱小寶的肩膀。
“好家伙!”
“想當年漢唐之時,咱漢室總靠著和親求太平,拿一個女子去換所謂的和平,這既是對天下男子的羞辱,更是對一國帝王的大不敬!”
他話音陡然轉厲,帶著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所以大明剛立國時,咱就特意在《皇明祖訓》里寫明白了,我大明哪怕到了亡國的地步,也絕不能割一寸土地、和一次親、納一分貢賦!”
說著,他又看向朱小寶,眼神里滿是贊許。
“你這小子,倒有幾分能耐!居然能讓旁人主動來求著跟咱大明和親,了不起啊!”
朱元璋嘿嘿一笑,挑著眉問。
“是不是占城國的大公主?就是幾年前被你耍得暈頭轉向的那位?”
朱小寶尷尬地撓了撓頭。
“那時候不是年紀小不懂事嘛,哈哈,就想著讓大明多撈點好處,真沒打算耍她?!?/p>
朱元璋笑了。
“行了,你小子現在怎么想的?”
“交趾在南海打了好幾場漂亮仗,東海那邊咱們大明也把對手收拾得服服帖帖?!?/p>
“這占城國前幾年還嚷嚷著要回土地,如今不光不敢作聲,還主動要來和親,明顯是怕咱們大明啊!”
“估計生怕咱們不高興了派兵過去,到時候他們哭都來不及,這主意打得倒挺精明。”
其實大明根本犯不著跟占城國多費口舌,東海那場大戰,早就讓他們見識到大明軍隊的厲害了!
所以這次占城國來大明,才會這么急切地表達誠意。
說到底,一個朝代靠低聲下氣換不來尊重,想讓別人尊重甚至害怕,國防必須放在第一位!
有了強大的國防,大明才能站在高處,贏得絕對的尊重!
“大孫,你覺得這事該如何處置?”
朱元璋問道。
“依咱看,要是實在推不過,收來當個妃子也無妨??!”
朱小寶臉上帶著幾分茫然,隨口應道。
“可國書里也沒說讓誰來和親,這和親的事到底該怎么論?”
“哈哈哈!”
朱元璋朗聲大笑,一邊拍著朱小寶的胳膊,一邊對鄭和道。
“你瞧瞧,你家爺這話里的意思,不就是明著點了占城國的大公主胡馨榮嘛?”
“還愣著做什么?趕緊去問問清楚,到底是誰要來和親,那胡馨榮嫁沒嫁人?要是嫁了,就讓她離了再送來!”
“???!”
朱小寶驚得眼珠子都快凸出來,連連擺手。
“皇爺爺,這可使不得!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
鄭和在一旁也跟著笑起來,躬身回話。
“回陛下,占城國要來和親的,正是那位大公主胡馨榮。”
“她怕是等著咱們太孫殿下,都足足六年了,一個女子能這般等下去,可不是件容易事。”
朱元璋聽得愈發開懷。
“那可再好不過!”
“成了!你這就去給禮部透個話,這婚事咱拍板定了,和親就和親!”
他說著,得意地捋了捋胡須,沖朱小寶擠了擠眼。
“呵呵!你瞧瞧!古往今來那些帝王,都是把自家女兒往外送,唯獨咱們大明,是把別家公主往回娶!這氣派,厲害不?”
鄭和趕緊豎起大拇指。
“厲害!”
“去吧。”
朱元璋揮手道。
“好嘞!”
鄭和笑嘻嘻地走了。
朱小寶望著朱元璋,臉上滿是無奈。
“皇爺爺,孫兒還沒答應呢!”
朱元璋臉色一沉,板起臉來。
“這事哪用得著你答應?不管你心里樂意不樂意,這門和親都得應下!這可是開天辟地頭一遭的大事,就是要讓全天下人瞧瞧,咱大明到底有多厲害!”
說白了,這早就不是朱小寶的私事了,而是大明對外展示實力的政治大事!
不管從哪方面看,老爺子都肯定會答應這門和親。
而且這和親是對方主動求來的,更能顯出大明的強大!
“皇爺爺?!?/p>
朱小寶又問。
“過兩日便是中秋了,今年還出去走動嗎?”
朱元璋搖了搖頭,語氣里帶著些疲憊。
“不去了,年紀大了走不動嘍!你自己出去轉轉,看看外頭的光景?!?/p>
朱小寶點頭應下。
“成,孫兒也不是出去玩耍,就是想看看攤丁入畝這事兒到底推行得怎么樣了,十四那晚,就讓老三留下來陪您。”
朱元璋笑了,擺了擺手。
“咱不用人陪,要不,你就帶著小家伙和孫媳婦兒一起出去轉轉?”
“不行!”
朱小寶干脆地搖了頭。
老爺子知道他的性子,拗不過,只好點頭。
“行吧,都聽你的,你看著安排就是。”
“好?!?/p>
朱小寶連忙應聲,心里踏實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