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死病這種重癥急救,最好的辦法便是肌肉注射或者輸液,但這兩樣現(xiàn)在都沒辦法完成。
一毫克高濃度青霉素原液,能分成1g的口服藥最少三十顆。
現(xiàn)在宅院里躺著的病重情況太嚴重,普通用量恐阻止不了內(nèi)臟細胞破壞的程度,謝寧只能冒險一搏,高濃度青霉素原液拿在手里,只有淺淺的一個碗地。
裴毅和吳大夫都一臉緊張地站在身后。
謝寧拿板子撬開昨日第一個放血兵勇的嘴巴,輕聲念了句,“兄弟,不知你姓甚名誰,若是你祖上有靈便保佑你挺過這一遭,往后否極泰來,逢兇化吉!”
說著便把青霉素原液灌了進去。
他道:“時刻觀察著他的體溫,若有下降,便給他灌溫開水,兩個時辰之后再喂一次藥,以此類推,若是天黑之前病癥能控制住,那此病可解!”
裴毅激動地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這一屋子的兄弟,終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他膝蓋普通一聲砸了下來,“小大夫!小神醫(yī)!”
“哎!你這是干什么!”
謝寧被這突然一下子,嚇了一跳。
吳大夫也連忙要扶起他。
裴毅卻嗚咽地道:“多謝小大夫!小神醫(yī)!還不知道小神醫(yī)的名諱,我、我和我的兄弟……”
“我叫謝寧!”
謝寧道:“你先起來說話,現(xiàn)在只是找到能夠勉力一試的方法,能不能救下所有人還得看老天保佑!對了,這位兄弟昏迷不醒,水灌多必然要排泄,他的排泄物一定要處理好,最好找個土坑埋下去,不可隨意亂扔!”
瘟疫的最大感染源便是水源與排泄物。
這個裴毅倒是知道點,他連連點頭答應。
接下來,謝寧讓人燒了好幾大鍋開水,青霉素能治黑死病,那必然也能治羊毛瘟,他又馬不停蹄地去了破廟,找了個發(fā)病中期的病患,內(nèi)服外治,雙管齊下,直到天色微微暗下來。
院子外頭,裴毅激動地大喊著:“小神醫(yī)!吳大夫!退下來了!退下來了!高熱退下來了!”
不光高熱。
青霉素起效快,就連那名兵勇身上的黑色結(jié)塊斑一個下午的時間過去,都消下去了好多。
試藥期間,官府醫(yī)寮的人不斷給屋內(nèi)其他兵勇針刺放血,一整天時間,所有染病的兵勇,竟再無一人被橫著抬出去。
三日后。
兵勇們的病情控制住后,裴毅便返回軍中,并帶回了十輛馬車,打算返回白城繼續(xù)療養(yǎng)。
石崗村地處偏僻,吳俊源仍舊沒有要醒來的意思,謝寧便跟著他們一起打算回白城另尋辦法,吳老在此次交代好治療方法后也跟著一起出發(fā)。
*
白城作為白鷺關(guān)的鎮(zhèn)守之地,城池高聳,弩車可見。
城內(nèi)節(jié)次鱗比的商鋪,看上去要比云州城繁茂的多,即便有疫病傳播,街道上仍舊可見肩膀挑著牛羊肉的胡人在叫賣。
“他們的東西都賣到這里來了?”
胡人與中原人世代血仇。
無論中原這塊底盤朝代怎么更迭,中原的城池和肥沃的土地,還有女人都是胡虜?shù)胗浀淖爝吶狻?/p>
“互市通商!”
裴毅坐在馬車里臉色陰沉,“自從朝廷將互市通商的日子定在六月之后,白鷺關(guān)對關(guān)外盤查便沒有之前嚴格了。”
盤查?
入關(guān)?
謝寧心里冷笑了一聲。
自來兩國互市通商,都會劃定出固定的貿(mào)易地盤,他么的互市還沒開始,就讓胡人跑到關(guān)內(nèi)來算是怎么回事?
廖大人呢?
謝寧想起在自己家拿走肥料秘方的中年男人,看他當時對農(nóng)耕的關(guān)切,也不像是腦殼空空政務昏聵的樣子……
馬車一晃一晃地走著。
途徑東城。
原本車內(nèi)一直沉默的許婉,突然像是有什么預感一樣,伸手撩開了車簾,盯著一處大門破損的宅院飛速紅了眼眶。
“怎么了?”
許婉大腦嗡鳴一片,根本聽不見謝寧在說什么。
裴毅順著車外看去,他道:“這是西北虎狼之師楊將軍的舊寨。”
“楊將軍?”
謝寧目光看著許婉痛不欲生,竭力壓制著情緒的樣子,想起之前蓬萊酒樓李武和廖大人說所,心中驀地升起一股預感。
裴毅道:“對就是世代鎮(zhèn)守西北的楊家軍,楊云翼楊將軍,楊玄楊校尉,一年半以前戰(zhàn)場失利,以至家破人亡,可惜我官位低微,無法對楊將軍的家人出手搭救……”
“許婉……”
謝寧輕輕叫了一聲。
許婉仍舊看著車外的方向,單薄的肩膀克制著抖動。
一雙總是溫熱的手,冷若寒冰。
裴毅將謝寧送到他城內(nèi)的閑置的宅院后,帶著幾車病弱兄弟返回軍中。
下車時許婉的臉色已經(jīng)好了許多。
吳大夫道:“謝寧啊!我是跟著廖大人來的,廖大人應當就在白城府衙,白城的瘟疫比較嚴重,現(xiàn)在又有了根治之法,明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見見廖大人?”
謝寧整個心神都被許婉牽住。
聽見吳大夫說話,還愣了一下。
節(jié)度使大人與他曾有一日之緣,他還得了廖大人一塊玉佩,這條大腿可是比知府大人粗壯了不知多少,謝寧當下就答應跟吳大夫明早一起去。
晚上。
白城的氣候要比云州冷了些。
但夏日夜晚確實涼爽。
許婉半跪在床踏上給謝寧擦身,謝寧居高臨下注視著她的神情,其實生死大災面前,任何言語都顯得匱乏,謝寧也不知如何安慰。
就像是他無數(shù)次手術(shù)失敗后,面對那些無法接受現(xiàn)實的病人家屬,他也是同樣緘默。
只是把每一次親臨生離死別的感受默默留在心里。
帕子劃過腹間溝壑,手腕突然被攥住,許婉抬頭撞上謝寧擔憂的眼神。
她狀似無意地道:“相公怎么了?”
其實上心里的悲痛都要溢出來。
“沒事!”謝寧把許婉重重摟在懷里,緊貼著輕聲道:“我就看看你,喜歡看著你!”
同一時間。
御林軍帶著一輛馬車,一路疾馳到了武城王府。
武成王與次子趙斌,一見御林軍靠近,便著急地道:“快將道長抬進來!王府內(nèi)名醫(yī)已經(jīng)等候多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