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4“謝寧可是中舉了?”
謝克忍不住使勁抓著趙二虎胳膊問。
趙二虎看著所有屏息以待的村民們,拿著鑼槌鐺地一聲敲響,舉著府衙的大紅字大聲地道:“中了!”
“乾元二十九年春,西北鄉(xiāng)試第一名,乃云州府謝寧!”
“你們謝大人,不光考中了舉人,而且是解元!”
“中、中了!”
謝大利舌頭都捋不直了,激動地猛地?fù)u晃李二柱的胳膊,“你聽見沒,是解元!是第一名!謝寧、謝寧他又考了第一名!他是解元??!”
“蒼天有德!”
“光耀我謝氏門楣!”
普通學(xué)子中舉都能帶飛整個氏族,更何況像謝寧這種一口氣考得四元的解元!
“大人傳信辛苦!”
許婉被田氏護(hù)著,神情按捺著激動地拿出個沉甸甸的紅封遞給趙二虎,“我家老爺在城里尚未回來,幾位可先行在謝氏祠堂略進(jìn)薄酒!”
“謝夫人客氣!”
紅封墜手的分量,少說得有二十兩,趙二虎遞給身后的差役一會三人平分,跟著謝克忠他們一起進(jìn)了謝家祠堂。
謝氏族人歡騰一片。
村里的人也是一樣。
謝寧中舉,謝氏族中不光有一百多畝地不用交稅,還有徭役,有他在往常掏十幾兩才能免除的徭役,看在謝寧的面子上都能按照官府正常的價格交錢,不光這。
謝氏族學(xué)。
謝氏窯廠,他們?nèi)几垂狻?/p>
村里的年輕人娶媳婦嫁姑娘,全因?yàn)橹x寧是個秀才而有了很多挑選的余地。
這下他成為云州解元,往后要沾光的地方不知有多少。
謝寧雖然還沒回來,流水席面先開,解元老爺該有的排場不能差,十里八鄉(xiāng)的村長老秀才有頭有臉的人全都來了,只等報(bào)喜的來,趕緊跟謝氏族長結(jié)交。
宗祠里男人坐在席面上。
女人在廚房忙碌。
個別前幾天受罰的謝家男人,被女人和老娘堵在墻根耳提面命,以后一定得老實(shí)點(diǎn),謝寧如今是舉人老爺,可不能再給謝寧丟臉惹麻煩!
另一邊。
今年主考官是付博先。
三朝帝師多少才子不敢摸的門檻,許多新晉舉人自知無望轉(zhuǎn)投副考官,蔣碩蘇玉敬門下。
蔣碩本人是欽天監(jiān)監(jiān)正,家里父兄全是當(dāng)世大儒,拜入他的門下,不愁來日在朝中謀得一席之地。
蘇玉敬也是一樣。
翰林院講師,平日給皇帝皇子講課,雖官位不高但卻是皇帝跟前得臉的人物。
面對雪花一樣的自薦帖子。
蔣碩和蘇玉敬除卻個別,幾乎沒有能看上的。
朝廷官場派系無數(shù),但總結(jié)下來就是寒門與世家。
西北此番收進(jìn)來的門徒,就算來日考得進(jìn)士功名,若沒有家世襯托,那也只能勉強(qiáng)做個官場低階打手,一點(diǎn)忙幫不上,還得拿資源扶持,十分不劃算!
蘇玉敬與蔣碩對坐品茗,倆人心中各有盤算。
蘇玉敬道:“乾元二十九年之前西北舉人,每三年一百多個,平均年紀(jì)都得在三十五歲往上,今年前幾名倒全是青年才俊,想當(dāng)年你我中舉的時候都已經(jīng)娶妻生子了!”
“本官當(dāng)年考中舉人的時候,也沒到三十!”
蔣碩一臉自傲地說。
蘇玉敬:“……”
知道你出身書香世家,顯擺個什么!
今年的解元謝寧,雖是三皇子不喜的人物,他本次出京西北主要也是沖著謝寧來的。
但局勢如水。
誰知道來日到底是誰問鼎龍椅。
三皇子趙儼雖然不喜謝寧,但也沒明說就要謝寧咋地。
誰能想到,隨手在落選框里撈的一篇試卷能是他的!
主考官付博先,云州知府譚佑銘,還有一群同考官共同定下的解元,他能有什么理由反對,況且謝寧此人的確才情傲人,點(diǎn)他作為解元無可指摘。
那名姓李的助理教諭,已經(jīng)把他的試卷剔除的情況下。
自己都能陰差陽錯撈回他的試卷。
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天意!
“蔣大人你覺得今年鄉(xiāng)試前五名的學(xué)生怎么樣?”蘇玉敬先行開口,“前十名可是有國子監(jiān)的舉薦資格,蔣大人你看好哪位學(xué)生了?”
本次鄉(xiāng)試前五名:
第一名解元,謝寧。
第二名,季俊山。
第三名,席凱。
第四名,李成勇。
第五名白城,潘嘉俊。
除了席凱出身末流寒門,其他幾人背后俱是站著世家大族。
“蘇大人是想問謝寧吧?”
蔣碩上來就是直球。
打得蘇玉敬頓住一瞬,他咳了下說,“謝寧此子雖有才,但鋒芒太過,我聽聞廖大人為他恩師,給他取字退之……退之,取這樣的字可以想一下他為人是何等桀驁難以拿捏!”
蔣碩呼吸一滯,目光頃刻復(fù)雜地盯著蘇玉敬。
這個家伙什么意思?
上來就說解元謝寧的壞話。
這是沒看上他?
考生投靠師門,沒有什么絕對的老師找徒弟,徒弟拜師門,科舉拜師,老師要觀察學(xué)生的品行學(xué)時,學(xué)生要打聽老師的德行,彼此雙方都滿意才會進(jìn)行真正的拜師禮。
尤其想謝寧這樣還未踏入官場就先出名的才子,更加慎之又慎。
一旦拜入某位高官門下。
將來入仕便為恩師門下一派官員。
涉及重大,謹(jǐn)慎選擇些沒有錯。
蔣碩抬眸復(fù)雜地盯了一眼蘇玉敬道:“蘇大人說的有理,謝寧此子尚且只在西北就能攪弄甚多風(fēng)云,蘇大人應(yīng)該也聽說過,近日前朝盧相的子孫都因?yàn)樗粤舜筇潱 ?/p>
“這樣的學(xué)生的確若是要收為學(xué)生,恐怕將來是要給師門惹出禍患啊!”
聽他這樣講,蘇玉敬眼眸一亮,連連點(diǎn)頭,“蔣大人說的沒錯,我也是這樣認(rèn)為,雖然此人才學(xué)出眾,但咱們在朝為官為的是什么?齊家治國輔佐圣上的同時,最重要的是能宦海沉浮之后全身而退!”
蔣碩點(diǎn)點(diǎn)頭,想起京城當(dāng)時鴻儒,才名僅次于付博先的大哥。
他們家好像還沒有像謝寧這樣天縱聰穎的學(xué)生。
他挑眉沉吟道:“哎,蘇大人這樣講我就放心了,我真怕蘇大人為著這謝寧的才學(xué),從而冒險收他為徒!”
蘇玉敬神情明顯有些詫異。
他頓了下恢復(fù)往日一派老好人形象,“多謝蔣大人為我如此操心!您也是別被那謝寧才學(xué)迷惑,著急收徒才是,他為廖大人高徒,已然是名師門下,你我雖為書香門第,翰林院走動,但論名聲膽魄卻是不如廖大人良多??!”
蔣碩眼眸跳了跳,“蘇大人此言甚是!”
科舉放榜之后考生拜訪主考官乃是慣例。
之前院試的時候,三朝帝師雖然不是名正言順的主考官,但謝寧的院試魁首卻是他欽點(diǎn)的。
謝寧已經(jīng)失禮過一次。
拜謝過恩師廖吉昌,被廖吉昌扔了一沓春耕規(guī)劃之后,謝寧特地沒回家在城里留到第二天,大清早就去敲付博先的門,卻被告知付老放榜前一天已經(jīng)離開云州了。
二月的西北仍舊冷風(fēng)罡硬。
趙斌李成勇他們家里都要辦酒席慶祝,謝寧帶著謝小樹,周洪一趕馬車日頭還沒大出的時候,趕緊往家走。
昨個就沒回去,沒準(zhǔn)今天村里的流水席都已經(jīng)吃上了。
謝小樹著急回去吃席。
周洪一也差不多,馬車迎風(fēng)趕的飛快,顛得謝寧在里頭屁股都疼,剛要撩開車簾跟周洪一說一聲,就被官道上從后面超上來的兩輛馬車,卷了一嘴塵土。
“呸……呸呸……”
謝小樹吐了一嘴沙子,“叔,你看那兩輛車跑的輪子都要掉了!跑的可真快!”
半刻鐘之前。
蔣碩前幾日就聽說付老會提前回京,昨個放榜之后,蘇玉敬又在自己跟前大說謝寧的壞話,仿佛這今年的西北第一才子,根本就是個冒進(jìn)的缺心眼,雖有才,但他看不上。
蘇玉敬不喜謝寧那可太好了!
正好這天資聰穎的學(xué)生他來收?。。?/p>
蔣碩起了個大早,仔細(xì)梳了頭發(fā),換了一身京城最流行的提花絲綢,學(xué)士方巾取代冰冷的玉冠把自己打扮的謙和師長模樣水靈靈地出門了。
再過幾日便是鹿鳴宴。
從京城來的同考官好幾個,他雖然是副考官,但同時京城來的同考官沒有一個出身差的,尤其是蘇玉敬,那個笑面虎一樣的家伙,慣常最會和稀泥!
萬一他睡了一覺后悔了呢?
像謝寧這樣的學(xué)生,才剛滿二十,背后有西北一把手廖吉昌做靠山,他要是在京城考鄉(xiāng)試,各路考官名師都得爭破腦袋搶他做學(xué)生。
家中兄長雖然學(xué)生無數(shù)。
但都是他兄長的??!
他沒有??!
既然付博先都走了,那謝寧這個學(xué)生他勢在必得!
謝寧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連中四元了,滿大宴除了永州的吳俊源,柳州的唐文哲滿大宴可是沒幾個四元!
況且謝寧他如此年輕。
萬一他考中個六元!
那他可就是六元的老師!妥妥的史書留名,他蔣家也會因此聲明大造,蔣家也因此勢必更上一層樓!
哪怕六元之名,落到別人的頭上,那能與廖吉昌這封封疆大吏搭上關(guān)系,那也是穩(wěn)賺不賠,廖吉昌為圣上看中,鎮(zhèn)守西北功勛卓著,甭管是太子還是三皇子就沒有不想拉攏的。
蔣碩坐在馬車?yán)?,心底的盤算美的都要冒泡。
西北的天冷得不像活人能待。
馬車才剛出城,蔣碩暖腳的豬泡就冷的不行,他動了動凍到發(fā)麻的腳,心想為這收學(xué)生他可是吃了苦頭,天底下還哪有老師像他這般花這樣大的心思。
一陣急促馬蹄聲響起。
蔣碩靠在車廂內(nèi),雙眼閉目,唇角勾起,正美的不行。
車夫突然道:“老爺,前面的馬車好像是蘇大人家的!”
蔣碩倏然睜開雙眼,“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