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瘟能要人命,但只要窮人的命。
這種從地火中滋生的疫氣,會讓中毒者全身起泡,七竅生煙,五臟如焚,最后化作一灘腥臭膿水。
像葉沉舟這種人物,山莊自建冰窖,常年備著以雪山玉髓煉制的抗瘟丹,更別說六品武者的護體罡氣……
換誰也不會相信,可偏偏“事實”就發(fā)生了。
馬三通把訃告放在桌上,“火瘟尸體...會化成膿水吧?”
我冷笑道:“若連尸體都無法驗看,這戲未免太拙劣。”
現(xiàn)在幾乎可以斷定,稅紋鋼和葉沉舟是同一時間消失。
我忽然想起了天機老人假死的戲碼,“找到葉沉舟,就能找到稅紋鋼!”
秦書同忽然來報,“江稅吏,有人在葉炎的飯菜中下毒。”
我心中一驚,“下毒的人呢?”
“已經(jīng)抓到了,是山莊鐵匠王二麻子的兒子,只是……是個啞巴!”
葉炎打翻的飯菜,牢舍內(nèi)老鼠吃后暴斃,全身膿瘡而死,先前他沒有吃那些東西,倒是躲過一劫!
我望著牢舍內(nèi)蜷縮在角落的少年,眼神中卻毫無畏懼。
秦書同遞過來一份卷宗,“上月廿三,王二麻子死在了離火洞,尸骨無存,山莊送了一百兩銀子,簽訂諒解書,沒想到這娃兒把此事怪罪到葉少爺身上,趁來大牢送菜的空擋,在伙房下毒。”
馬三通問:“他怎知哪個是葉炎的飯菜?”
秦書同道:“鎮(zhèn)武司這些年受到山莊照顧,葉公子的牢餐,比尋常人要豐盛一些!”
對于一個十歲的少年,能想到這一點,并不容易,除非——有人提前告訴他。
不會說話,不會寫字,一言不發(fā)。
我想到了王鐵匠,他與王二麻子交好,于是把他請了過來,跟那少年關(guān)在一起。
到了下午,王鐵匠弄清楚了事情來龍去脈:
有個人找到了少年,告訴他葉炎就是他殺父兇手,給了他一包毒藥。
而根據(jù)少年的比劃,那人戴白絲手套,右手六根手指——幾乎可以斷定是葉驚秋。
葉炎說得沒錯,葉驚秋想要殺他。
案子的疑點又回到葉沉舟身上,有兩個可能:一個是侵吞稅紋鋼后藏起來,一個是真的死了。
馬三通眉頭緊鎖:“查案不是搭房子,光有梁柱不夠,還得有榫卯。他們這么做又是為什么?”
我摩挲著稅紋金箭上的編號:“但鎮(zhèn)武司要的從來不是完美罪證。至于作案目的、動機還有證據(jù)鏈,那是六扇門的事,只要能找到稅紋鋼,就算沒有證據(jù),我們也可以對藏劍山莊采取行動!”
有人故意給我們制造一些額外的線索,讓我們追查,其根本就是在拖延時間。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要撇清干擾,直奔主題。
馬三通拍了拍腦袋,“有些舍本逐末了,我果然還是適合干營造的活兒!”
說起營造,我忽然想起離火洞內(nèi)那些怪異的火云紋,這讓我想起了青州礦祭時穹頂上那些怪異稅紋。
“馬大哥,營造一行,你比我專業(yè)。你有沒有覺得離火洞的構(gòu)造,有些奇怪?”
此話一出,馬三通瞳孔驟縮,手指蘸茶水勾勒出離火洞中的平面。
“之前我就注意到,有些工序的布局不太合理……”
“地火池……雙龍取火……”
又將巖漿流向十八道工序的布局一一勾勒,移去多余的建筑和器具,最后形成一個橢圓形的平面。
馬三通驚呼道:“九宮鎖龍之局!”
我眼睛驟亮,“這是龜背——”
像極了離火洞外面的那個玄火龜!
秦書同的效率極高,只用一天時間,就把三年來藏劍山莊人口失蹤案查清楚。
“大小案件二十四起,其中超過十人有五起,上月廿三,足有八十三人失蹤,這還僅是我們統(tǒng)計到的。”
與那王鐵匠所說的百余人,有些出入,但也絕不是他們報備的個位數(shù)!
馬三通彈下墨線,在桌面上灼燒出焦痕:“這不是事故——”
線頭指向地火池,“是火祭!”
我說:“趙監(jiān)正已經(jīng)收到漕銀線索,塵微臺傳書,三日后抵達!”
“那就等?”
我搖頭:“先破局!”
藏劍山莊不是天機山莊或鬼樊樓,他們是朝廷武器合作商,有專門私兵,而且還有可能偷偷研造稅紋金箭。
單單靠瑯琊鎮(zhèn)武司這些人,根本沒有機會,更何況他們之中有沒有藏劍山莊內(nèi)鬼也很難說。
沒有十足把握,不敢對他們貿(mào)然行動。
……
“若把每次事故都看作火祭的話——”
馬三通神色凝重,左手拿秦書同送來的卷宗,指節(jié)在桌面上敲出奇特的節(jié)奏。
馬三通突然抓起茶壺,潑濕桌面,手指蘸水勾出離火洞的布局。
水流在“地火池”處沸騰蒸發(fā),他瞳孔一縮:“庚金逢火煞,離卦主南位……下次火祭是——”
指尖猛地戳向桌面積灰,灼出一道焦痕:“五月十二,午時三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找來了三年來藏劍山莊三年來稅紋鋼的產(chǎn)量數(shù)字。
記下幾個關(guān)鍵日期:
二月初七:八人失蹤,產(chǎn)出稅紋鋼八十斤;
三月十八:二十三人,二百三十斤;
四月廿三:八十三人?一千斤?
“這大概就是原因……”
……
葉炎牢舍。
桌上的雞腿飯一動沒動,他已經(jīng)兩天沒有吃東西。
我上前拿起雞腿咬了一口,他見沒事后,才抓起來胡吃海塞。
在數(shù)據(jù)面前,葉炎也不再隱瞞。
“三年前,地火池已煉不出稅紋鋼了。”
“父親在離火洞祭拜玄火神,葉驚秋生母不慎跌落地火池,那一月產(chǎn)量大增……”
“我記得那天,五月十二……”
從那之后,藏劍山莊幾乎每月都會發(fā)生一到兩次事故,只是看在銀子的份上,百姓們都選擇息事寧人。
“那一千斤稅紋鋼下落?”
“山莊生意都是父親和葉驚秋在打理,我是真不知道!”
我把天機山莊的訃告拍在了葉炎面前,看到這個消息后,他整個人都崩潰了。
“當(dāng)初我勸告父親,可他不聽,父親曾說,藏劍山莊的劍本該斬斷江湖枷鎖,而非替朝廷鑄造枷鎖……可若沒有稅紋鋼的供奉,山莊早被鎮(zhèn)武司踏平。”
一斤稅紋鋼將近二百兩銀,一千斤就是二十萬兩!
還是朝廷官方價格,黑市價格炒到三百兩,而漕幫丟失的那批三十萬兩漕銀——剛好購買千斤稅紋鋼!
葉炎突然跪在地上,腦袋不斷撞墻:“父親……他騙了所有人……”
我按住他顫抖的肩膀,羊毛真氣如細流滲入經(jīng)脈。
他的抽泣漸弱,眼神渙散如墜迷霧。
“睡吧。”我輕聲道,“明日送葉莊主‘最后一程’。”
他栽倒在石床上,像一具被抽空的人偶。
走出牢房時,懷中的雙蛇玉佩突然發(fā)燙——
幻象中,葉沉舟的“尸體”站在地火池邊,手中握著一支系著蠶絲手套的斷箭。
明日葬禮,恐怕不會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