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興醫館朝陽路總店的三層仿古建筑在傍晚的燈光下顯得氣派非凡。
此刻的喧囂卻遠超尋常。
下午六點整,葉楷的座駕艱難地穿過圍堵在醫館門口的人群。
本地一些主播們高舉手機進行直播,圍觀群眾踮腳張望,保安組成的人墻在嘈雜聲中搖搖欲墜。
林遠志一行人下車時,刺眼的閃光燈和七嘴八舌的提問瞬間淹沒了他們。
“林醫生!有把握嗎?”
“葉少,這次挑戰是你安排的嗎?”
“林醫生請看這邊!”
……
葉楷的保鏢奮力開路,葉沁雨緊挨著林遠志,低聲道:“人比預想的還多,我認出兩個人,好像是經常黑你的醫療博主。”
林遠志嗯了一聲,墨鏡后的目光快速掃過人群。
孫德勝那標志性的油滑嗓音及時響起,他擠出人群,滿臉堆笑:
“哎呦喂!林神醫、葉少,幾位可算到了!這個時間點,內環路上堵壞了吧?快請進快請進,都備好了!”
走進醫館大堂,灼熱的空氣和鼎沸的人聲撲面而來。
中央區域被清空,布置成類似擂臺的診區,幾張診桌、椅子,圍著紅色隔離帶。
燈光聚焦中央,四周陰影里擠滿了人。
醫館的坐堂醫、受邀媒體、舉著手機的主播,以及各式各樣的看客。
空氣中彌漫著中藥味、汗味和一種亢奮的期待。
孫德勝熱情地引著他們走向中央,一邊對葉楷帶來的專業攝影師投去審視的一瞥,隨即笑道:
“這安排還可以吧?這陣仗,像不像以武會友的擂臺?嘿嘿,今兒個咱們就以醫會友,切磋技藝!”
林遠志沒接話,徑直走到主診桌后坐下,取出脈枕和紙筆,動作從容。
葉沁雨和葉楷在一旁的嘉賓席落座。
林遠志看到角落站著四個人,對照了一下手里的回訪表格,上邊有病人的頭像,確認是自己挑選的十個人中的四個。
他發問:“孫館長,不是說好十個人嗎?怎么只來了四個?”
孫德勝干笑著說:“我們都聯系了啊,有的病人不愿意拋頭露面或者人不在本地,所以就不來了。這是沒辦法的事情。雖然只有四個人,不過講究一下也沒關系吧。”
林遠志點頭:“那現在開始吧。不要浪費時間了。”
孫德勝使了個眼色,一位穿著亮色旗袍、妝容精致的女主持人立刻走到場中,拿起話筒:
“尊敬的各位來賓,各位朋友們,大家晚上好!”
“歡迎在這個特別的傍晚,齊聚我們龍興醫館百年老店!今夜,我們將共同見證一場別開生面的中醫技藝交流盛宴!
一方是扎根燕京三十年、譽滿京華的老字號——龍興醫館!另一方,則是近日聲名鵲起、被譽為‘神醫’的青年才俊——林遠志,林醫生!”
話音未落,臺下已是一片騷動。
支持的掌聲、質疑的噓聲、好奇的議論聲交織在一起。
某女主播對著手機鏡頭激動地解說:“寶寶們看到了嗎?這就是林遠志本尊!看起來好年輕啊!這次擺明是來踢館的!戰斗力十足!”
另一個男主播則嗤之以鼻:“炒作!全是劇本!你們看看龍興那些老中醫的臉色,哈哈,都快滴出血了!”
主持人提高音量,努力控場:
“相信大家都已期待萬分!本次交流,旨在切磋醫理,驗證療效。
我們龍興醫館秉持開放態度,特從近期回訪病例中,遴選出幾位情況特殊的參與者,也是之前來過我們這里看診的的患者,然后請林醫生現場施診。
三天后,我們將在此共同驗證效果!真金不怕火煉,醫術高低,療效說話!”
她稍作停頓,環顧現場。
“現在,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有請今天的第一位參與者,張元春先生登場!同時也請林醫生做好準備!”
聚光燈打向入口,一位五十歲上下、面色惶恐的男子,戴著與季節格格不入的厚棉帽,畏縮地走上臺。
觀眾席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大夏天戴棉帽?真有病還是裝的?”
“看樣子不像假的,你看他那臉色。”
“龍興找的托兒吧?誰信啊!”
張元春在林遠志對面坐下,雙手緊張地搓著膝蓋。
林遠志翻看了一下回訪記錄,平靜開口:
“張先生,把帽子摘下來,我看看情況。”
張元春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摘下帽子。
瞬間,現場響起一片低呼。
他兩只耳朵周圍,包括耳廓、耳后,布滿紅色丘疹、水皰,部分破潰滲液,結著厚痂,皮膚紅腫增厚,慘不忍睹。
他迅速把帽檐拉低,試圖遮擋目光。
“請伸手。”林遠志三指搭上其腕部,凝神細察。
脈象弦細而數。
看舌,舌紅苔黃膩。
問診卻沒其他明顯癥狀。
一位坐在前排的主播立刻給特寫鏡頭,壓低聲音:“老鐵們看清楚了啊!這濕疹挺嚴重的!看看林神醫怎么斷癥!”
林遠志沉吟片刻,提筆書寫藥方。
孫德勝一直密切盯著,見狀立刻湊過來,伸脖子一看,故作驚訝地大聲道:
“哎喲!林醫生,您這方子……用的是龍膽瀉肝湯?這濕疹,多是濕熱浸淫,我們用的清熱利濕藥,思路沒錯啊?您這直接清肝膽實火,是不是有點……打錯方向了?”
臺下一位穿著龍興醫館白大褂的老中醫捋著胡子,對旁邊人低語:“年輕人,嘩眾取寵!濕疹自是清熱利濕,怎可用瀉肝之品?”
林遠志筆尖未停,頭也不抬,聲音清晰平穩地傳遍全場:
“濕疹雖在皮膚,根源在內。耳周部位,乃足少陽膽經所過。
患者脈弦數,舌紅苔黃膩,口苦,顯是肝膽濕熱循經上擾。
濕熱為源,耳周為標。只利濕清熱,不清肝膽之源,纏綿難愈。
用龍膽瀉肝湯,直清肝膽濕熱,方為治本。”
這番解釋言簡意賅,切中肯綮。
臺下懂行的人不由得微微點頭。
一個醫學生模樣的觀眾對同伴說:“有道理啊!膽經確實過耳!林醫生這經絡辨證用得溜啊!”
另一位主播激動地對著鏡頭:“聽到沒?家人們!這就是辨證論治!不是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龍興這次可能碰到硬茬子了!這下搬石頭砸自己腳了。”
孫德勝被噎住,臉色不太好看,強笑兩聲:
“呵呵,林醫生高見!高見!不過……藥效如何,還得病人吃了才知道嘛。有請下一位參與者!”
主持人立刻接話,調節氣氛:“感謝張元春先生的參與,也感謝林醫生的精彩辨析!讓我們有請第二位朋友,張涵穎女士!”
一位四十多歲、身材健碩東北大姐風風火火地走上臺,未語先笑,對著話筒就大倒苦水:
“林醫生啊!我可被這怪毛病坑苦了!就左邊胳肢窩,汗出得邪乎!右邊一點事沒有!啥止汗露、藥粉子都試遍了,屁用沒有!味兒還特大!都說做手術切了汗腺才能治好,我可不想做手術啊……”
她語速極快,引得臺下發笑。
“沒法子,我現在出門只好在里面墊衛生巾吸水,不然這衣服就沒法看了!”
說著,她竟真的當眾把手伸進左邊腋下,掏出一片已半濕的衛生巾。
“您瞅瞅!這剛墊上沒多久就變這樣了,比月經來得都快!”
這舉動讓現場瞬間炸鍋。
有人哄笑,有人掩鼻,主播們鏡頭全懟了上去。
“臥槽!直播事故啊!”
“這大姐是實在人!”
“龍興從哪兒找來的活寶?”
主持人尷尬地咳嗽。
林遠志面不改色,示意她過來坐下號脈。
脈細數。
舌紅少苔,舌尖紅點多。
問診有心煩、失眠。
“您這病,不在皮膚,在心。”林遠志診斷道,“腋下極泉穴,屬手少陰心經。左汗如漿,是心經有熱,迫津外泄。舌脈均是心陰不足,虛火內擾之象。當清心火,養心陰。”
隨即開出導赤散原方。
張涵穎一聽,猛拍大腿:“太準了!我是老覺得心里跟火燒似的!林醫生您神了!這方子我一定好好吃!”
她高興地拍下藥方,笑哈哈下臺,還不忘對觀眾席喊一嗓子:“林神醫靠譜!我信他!太走運了,沒想到我居然會被抽中!”
觀眾席議論紛紛。
“聽見沒?辨經絡!這水平!”
“這么快?不到三分鐘吧?靠譜嗎?”
“心與汗的關系……好像《內經》里提過?”
主持人趁熱打鐵:“感謝張女士的信任!林醫生再次展現了其獨特的辨證思路!下面,有請第三位參與者,許小姐!”
一位面色蒼白、精神萎靡的女大學生怯生生地上臺,低聲道:
“醫生,我感冒后低燒半個月了,每天下午五六點開始,燒到37度5左右,凌晨四五點才退,現在渾身沒勁,酸疼,還頭疼,惡心。這些天都請教沒去上課。”
林遠志發問:“那你現在是低燒狀態嗎?”
“是的,不過我每次低燒,不怕熱,反而怕冷。”
這位許小姐穿著厚厚的衛衣。
林遠志示意孫德勝拿體溫槍過來,然后現場用體溫槍出許小姐的體溫是37.4℃。
確實是低燒。
孫德勝將體溫槍的屏幕數字展示給周圍的人看。
林遠志號其脈,濡弱無力。觀其舌,苔白厚膩。
“濕熱留戀氣分,濕重于熱。”林遠志斷言,“發熱不揚,午后加重,纏綿難愈,是濕性粘滯。周身酸痛、苔厚膩都是濕象。當宣暢氣機,清利濕熱。方用三仁湯加減。藥方你拍下吧。”
女孩愣了愣,似乎沒想到如此之快。
主持人忙引導她道謝下臺。
臺下一位似乎懂中醫的主播分析道:“低燒不退,苔厚膩,這是濕溫病的典型表現啊!三仁湯是對癥的!龍興之前八成當成普通感冒治,當然沒用!”
另一位戴著龍興工牌的人冷哼:“說得輕巧!濕熱難解,哪是那么容易治的?紙上談兵誰不會。”
最后一位是五十多歲的郭海明,一上臺就呃聲不斷,說話困難。
問診知其口臭、便干,發病前曾食用辣椒油潑面。
林遠志診其脈洪大有力,舌紅苔黃厚膩。
“飲食不節,胃火亢盛,氣機上逆。方用清胃散加代赭石、旋覆花等降逆之品。
“辛辣動火,胃熱熾盛,失于和降,故而呃逆。清胃火,降逆氣,一般兩三劑就能好,不用抓那么多副藥。”
郭海明趕忙拍照存方,打著嗝下去了。
四位病人,平均每位不過三五分鐘,林遠志望聞問切,辨證處方,簡潔精準,沒有絲毫拖沓。
他所開藥方,均讓病人自行拍照,未留紙質憑證。
女主持人適時上場,笑容可掬:
“各位,本次挑戰活動就此結束!感謝林醫生在短短時間內為四位參與者進行了細致診察并開具方藥!也感謝四位病人朋友的信任!讓我們共同期待三天后的驗證!三天后,同一時間和地點,讓我們在此重聚!”
她的話音剛落,現場各種反應交織,掌聲、噓聲、議論聲此起彼伏。
主播們亢奮地對著鏡頭總結,圍觀人群交頭接耳。
然而,女主持人并未立即宣布散場,她眼波流轉,迅速將目光鎖定在正欲起身的林遠志身上,邁著輕快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將話筒遞了過去:
“林醫生,請留步!今天您精彩的辨析讓我們所有人都大開眼界,受益匪淺。
在大家散場之前,我們現場以及屏幕前無數關注您的朋友,都無比期待能親耳聆聽您此刻的感想。
能否請您移步主席臺,對我們現場所有的同行、愛好者,以及廣大關心中醫發展的朋友們,簡單講幾句?
比如,您對這次交流的感受,或者對中醫未來發展的期許。”
這個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原本稍稍平復的現場再度聚焦于林遠志一身。
所有目光,無論是善意的、惡意的還是中立的,都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個時候,孫德勝面帶慍色地朝女主持打手勢,示意她停下來。
可是女主持人卻假裝看不見。
邀請林遠志講話這個安排,似乎并不是出于孫德勝原本的設計。
葉楷在臺下微微蹙眉,葉沁雨則流露出些許擔憂。
龍興醫館一方的人,尤其是孫德勝和那幾個老中醫,都冷眼旁觀,想看看這個“網紅神醫”在如此場合下能說出什么高論,是否又會口出狂言。
林遠志腳步頓住.
現場嘈雜的聲音也因這短暫的靜默而降低了幾分。
他忽然大步走上主席臺的麥克風前:
“感想談不上。醫者本分,辨證論治而已。中醫的根在療效,在心誠。至于期許……”
“唯愿同道攜手,勿忘初心,以病者為先,以實效為尺,而非汲汲于門戶之見或虛名之爭。謝謝。”
短短幾句,沒有自夸,沒有攻擊,卻字字千鈞。
這些話當然不是他臨時想出來的,而是當年京城民國四大名醫講過的話。
說完,他微微欠身,將話筒遞還給一時有些怔住的女主持人,不再停留,在葉楷和保鏢的護衛下,轉身徑直朝著大門走去。
現場掌聲、噓聲、議論聲混成一片。
主播們亢奮地總結:
“老鐵們,今天這現場堪比武俠片!林醫生這‘快準狠’的診法,簡直了!有一種武林盟主,舍我其誰的氣派!”
“龍興的臉有點掛不住了!就看三天后有沒有逆轉了!”
“押寶了押寶了!覺得林醫生能成的扣1,覺得要翻車的扣2!”
孫德勝臉色陰沉地看著林遠志一行人離場,幾個坐堂醫圍攏過來,低聲抱怨:
“太狂了!簡直不把我們放在眼里!”
“辨證聽著花里胡哨,藥效未必如他所料!”
“三天后,看他怎么收場!”
……
林遠志對身后的喧囂充耳不聞,在葉楷和保鏢的護衛下,快步走向門口。
葉沁雨緊跟在一旁,低聲道:“你選這幾個病人,癥狀都很直觀,好轉與否一目了然,他們很難作假。”
林遠志點頭:“確實有這層考慮。”
就在他們即將踏出醫館大門的瞬間,身后傳來一個清晰的、帶著嘲諷的聲音:
“哼,毛頭小子,嘩眾取寵!中醫的根基是穩扎穩打,不是這種網紅做派!三天后,等著現原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