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半。
陳落頂著寒風從吉普車上跳了下來，跟送自己回來的一個年輕小公安打了個招呼后，便轉身朝著家里面跑去。
可讓他意外的是，他家的大門竟然沒關。
穿過院落，堂屋內的燈光還亮著，這下陳落更懵了，這特么都快凌晨了，誰這個時候來他家里？
倒不是陳落胡思亂想，而是平日里他不回來的時候，梁曉燕基本上都會鎖好大門，堂屋的燈也不會開，免得遭來什么麻煩。
畢竟這年頭兒的治安，懂的都懂。
尤其是他家還是住在距離村子兩三百米外的山腳下，真要出了什么事兒，呼救都沒機會。
懷揣著疑惑的情緒，陳落將東西放到了門口，這才掀開棉布簾子進了堂屋。
看著正坐在那里喝著熱水的陳振華，陳落不由得樂了：“怎么這個點兒還沒回去睡覺？咋了，你和那個小知青的事兒沒談妥？”
聽到聲音，陳振華猛地扭頭看了過來，雙眼中閃過一道亮光，快速將大茶缸子放到了桌子上，起身跑到了陳落面前：“哥，這次說啥你都得幫我！”
這時，為了避嫌一直縮在閨女們房間里的梁曉燕也從里面走了出來，看到陳落完好無損后，重重的松了口氣，輕笑道：“你們先聊著，我去廚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給你們弄點兒，當家的，要不要喝點兒酒暖暖身子？”
別說，今天為了幫王青貴的忙，他可是連晚飯都沒吃，剛才在山里面又折騰了好幾個小時，早就饑腸轆轆了。
此時被自家媳婦兒這么一說，頓時感覺肚子里難受的夠嗆。
“行，那你看著隨便弄點兒啥就可以了，我現在都快餓死了。”
說話間，他笑著走到了太師椅上坐了下來，拿起水壺先給自己倒了杯水，這才看向陳振華：“說吧，到底咋了？”
剛才還一臉心急的陳振華，面對著陳落的詢問竟然罕見的露出了一絲扭捏的神態。
足足十幾秒后，他才開始斷斷續續的說了起來。
……
今天中午，他和顏佩蕓說完之后便直接回了家，盡管顏佩蕓并沒有答應他留下來，甚至返城的決心很是堅定。
可陳振華本身就是個犟種，事情還沒到最后一步，他不想放棄！
最主要的是，陳落說的是最近上山下鄉活動可能會取消，但又沒有說具體的時間，萬一是年后呢？
所以陳振華還是想拼一下，畢竟顏佩蕓是他長這么大第一次動心的女人，他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將顏佩蕓娶進門過一輩子的。
因此，回到家之后，他便不管不顧的將事情和爹娘說了。
不出預料，在聽到自家的獨生子竟然要娶一個二婚女的時候，陳老蔫兒當場便動了手，就連陳振華那個向來唯唯諾諾的娘，也罕見的發了飆。
老兩口兒直接給陳振華來了一套加強版的男女混合雙打。
但陳振華死活不松口，就這么和老兩口兒耗著，一副‘你們有能耐打死我’的決絕最終讓他娘升起了不忍。
最后陳老蔫兒也著實擔心自己兒子就這么跟自己成了仇人，所以答應陳振華去打聽一下顏佩蕓的事兒，如果那個女的真的是個過日子的，那他們就認了。
可若不是，他們老兩口兒就算是死，也絕對不會讓顏佩蕓進門。
陳振華對顏佩蕓有信心，自然不會擔心什么，他唯一擔心的就是顏佩蕓鐵了心要回城。
不過他也知道追女人不能操之過急，今天已經差點兒和顏佩蕓談崩了，他便想著明天再過去。
可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吃過晚飯的時候，顏佩蕓的婆家人竟然攜家帶口的沖到了他們家鬧了起來。
原因也很簡單，昨天冬捕的時候陳振華可是當著整個寡婦屯兒的所有老少爺們兒喊出了今天要去他們家提親的。
在這個名聲大于天的年代，他那一嗓子等于直接毀了顏佩蕓的清白，連帶著他們全家都成了全村的笑話。
若是陳振華真的帶著彩禮啥的去提親了，這事兒也就過了，畢竟寡婦屯兒再婚的寡婦雖然不多，可也不是沒有。
關鍵就是陳振華他沒去，別說彩禮了，連人都沒見，這不純粹耍著他們家玩兒嗎？
盡管顏佩蕓已經說了陳振華找過她，但誰也沒看見，她婆家人自然是不認。
不過在顏佩蕓以死相逼的阻攔下，他們才不情不愿的等到了晚飯過后。
之后他們便徹底坐不住了，最后干脆將顏佩蕓生拉硬拽的關進了拆房，然后一大家子便浩浩蕩蕩的殺向了陳振華家里。
并且直接撂下狠話，陳振華已經壞了顏佩蕓的名聲，要么出兩百塊錢彩禮把顏佩蕓娶回家，要么他們就鬧到公社派出所，讓人將陳振華以耍流氓的罪名抓起來。
要知道，這年頭兒，娶個黃花大閨女也就百八十塊的彩禮就夠了，兩百塊，這不純純訛人嗎？
這下直接捅了陳老蔫兒的肺管子，對著陳振華又是一頓暴揍。
可讓自己兒子去蹲笆籬子肯定不行，所以哪怕他再怎么不樂意，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陳振華對于兩百塊的彩禮并不怎么在乎，這段日子他跟著陳落可沒少劃拉錢，光是他自己手里就有好幾百。
就算是他自己出了這個彩禮，剩下的錢也夠置買結婚的所有東西了。
只是現在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再加上顏佩蕓在這邊也沒個親人啥的，所以什么訂婚，結婚之類的流程直接被兩家人給否了。
尤其是顏佩蕓的婆家人，更是不想讓顏佩蕓再在家里多待哪怕一天。
所以他們直接提出讓陳振華明天帶著彩禮直接去他們家將人接回來。
原本就夠丟臉的陳老蔫兒當即便要反對，娶個二婚女就算了，現在連婚禮都沒有算怎么回事兒？
可對方的態度很堅決，一副不答應就直接把陳振華送進去的態度讓陳老蔫兒瞬間蒼老了十幾歲。
最終陳老蔫兒還是為了兒子丟掉了自己的尊嚴，屈辱無比的應了下來，顏佩蕓的婆家人這才心滿意足的離開了這里。
可今天的事情等于他們家和顏佩蕓婆家徹底撕破了臉皮，尤其是聽陳振華說過顏佩蕓在婆家過的日子后，陳老蔫兒這個見識過大風大浪的人第一時間便猜到明天的成親接親不會太順利。
說不準那家人就會搞出什么幺蛾子，為了防止意外，再加上陳老蔫兒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氣，所以大半夜的便將陳振華給趕了出來，讓他過來請陳落明天一起過去做見證人。
畢竟陳落可是組織上公認的二等功臣，公社里的優秀分子，就算拋開這些不談，陳落昨天還幫著寡婦屯兒搞了接近十萬斤的漁獲，這么大的恩情在這里擺著，有他在，顏佩蕓的婆家敢炸刺兒，寡婦屯兒的人都不會同意。
聽完陳振華的講述，陳落懵了，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就跟著王青貴離開了這么幾個小時，村子里竟然會出了這么大的事兒。
但這也讓陳落的心里對寡婦屯兒的人升起了一抹不滿。
再怎么說他昨天也幫了他們那么大的忙，今天早上更是親自帶著陳勁和陳振華兩人過去搭把手，就算是傻子都能看出來陳振華跟他的感情不簡單。
在這種情況下，寡婦屯兒的人竟然就這么看著顏佩蕓的婆家過來他們村子鬧，這他媽算怎么個事兒？
端起碗吃飯，放下筷子就罵娘？就算是忘恩負義也他媽沒這么快的吧？
就他媽沒有他們寡婦屯兒這么辦事兒的！
想著今天上午他竟然將寡婦屯兒送過來的千斤漁獲給退了回去，他就止不住心抽抽！
良久，陳落才重重的吐了口氣，道：“明天幾點？”
陳振華微微怔神，接著猛地反應過來，道：“我爹說八點過去，爭取中午之前將人接回來，如果可以的話，明天我爹想晚上的時候在村子里擺酒，走個流程。”
“八點可以，不過明天擺酒就算了……”
陳落沉思片刻后搖了搖頭。
就在這時，梁曉燕笑著從外面走了進來，手里端著兩盤菜：“你哥說的對，今天我找人打聽了，你說的那個小知青人不錯，是個會過日子的，既然要娶人家，自然不能這么潦草。
更何況，雖然蕓蕓是個二婚女，可你華子卻是個正兒八經的頭婚男，這么草率的結了婚，以后指不定被人咋笑話呢。
老蔫兒叔還沒睡吧？等會兒讓你哥跟你回去和老蔫兒叔商量一下，人先接回來，這兩天準備準備，選個好日子，大大方方的擺上一場，這不但是對人家蕓蕓的重視，也能稍稍挽回一下你的名聲?！?/p>
陳振華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名聲，要不然他也不可能吊兒郎當的到這個年歲，只是想起今天顏佩蕓的態度，到了嘴邊兒的話生生的被他咽了回去，轉口道：“嫂子說的對，必須得重視……”
說到這里，陳振華再次看向陳落，可憐巴巴的開口道：“哥，你會幫我的對吧？”
我他媽真不想幫！
陳落心底吐槽，畢竟用屁股想都知道現在的陳老蔫兒心情肯定糟糕透了，這個時候過去跟他說這些破事兒，他不被氣死都是好的。
只是這畢竟事關自己兄弟的終身大事，而且既然自家媳婦兒說了那個小知青是個過日子的，那陳落自然也不可能棒打鴛鴦。
而且梁曉燕說的沒錯，陳振華這個頭婚男如果就這么草率的結了婚，以后的名聲更撿不起來。
畢竟他自家老子都不重視，其他人就更不可能重視了。
因此，短暫的沉思后，他便點了點頭，隨手從桌子上拿了個熱騰騰的包子，起身道：“行吧，那就先去說你的事兒，東西等我回來再吃?！?/p>
“那我去給你熱著！”
梁曉燕并沒有責怪陳落的意思，將剛剛端過來的菜又端了出去。
看著忙碌的嫂子，陳振華老臉一紅：“哥，要不讓嫂子別忙活了，等會兒直接在我家吃點兒得了。”
陳落不置可否的斜了這貨一眼：“咋，你還準備把你老娘半夜拉起來，讓她去給我做飯？你可拉倒吧，趕緊的，說完了我好回來吃飯，這一天天的，凈他媽事兒！”
說完，他還覺得不解氣，直接一腳踹在了陳振華的屁股上，畢竟這些破事兒都是這個小王八蛋弄出來的。
被踹了的陳振華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嬉皮笑臉的上前幫著陳落掀開了簾子，妥妥的一副狗腿子的模樣，看的陳落眼角直突突。
……
讓陳落意外的是，當他和陳振華回到家的時候，發現不但陳老蔫兒沒睡，他娘也沒睡。
老兩口兒此時就坐在堂屋的凳子上，他老娘李書敏低著頭暗自垂淚，陳老蔫兒則抱著個煙袋鍋子不停的抽著煙，那佝僂的姿態，說他七十都有人信了。
不過想想也是，經過今天這么一鬧，他們家的名聲算是徹底臭了，就算本村的人不說啥，可其他村子里的人以后背后叨咕的絕對不在少數。
想他陳老蔫兒正直磊落了一輩子，臨老了竟然被親兒子給毀了，想想沒被氣死都是萬幸了。
看到陳落進來，李書敏連忙擦掉了眼角的淚水，起身露出一絲干巴的笑容：“小落來了啊，你先坐著跟你叔說說話，我去給你倒杯水。”
陳老蔫兒則只是對著陳落點了點頭，便繼續抽著煙，眼眶通紅，顯然這位頂天立地的大老爺們兒剛才哭了。
陳落沒有跟李書敏客氣，直接拉過一張凳子坐在了陳老蔫兒的面前，笑著道：“叔兒，這是咋了？這就把你給干翻了？這可不是我認識的老蔫兒叔啊?！?/p>
“哼！”
陳老蔫兒沖著陳振華冷哼一聲，隨即嘆了口氣：“讓你看笑話了?！?/p>
“嗨，什么笑話不笑話的，我覺著這樣挺好，畢竟那一家子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若是能趁著這個機會讓華子媳婦兒跟他們一家斷的干干凈凈，我看這是好事兒，省得以后華子結了婚那家人還整天過來搗鼓事兒?！?/p>
陳落輕笑：“不過老叔，你想明天擺酒就有點兒荒唐了，雖然對方是個二婚女，可華子是頭婚啊，你這草草的辦事兒，豈不是讓華子以后更抬不起頭？
而且曉燕兒打聽了，那姑娘是個過日子的，人也長得漂亮，關鍵沒孩子，只要過來了，總歸是成了咱們老陳家的人，所以該給的重視還是要給的。
這樣，明天咱們先把人接回來，然后我找人選個好日子，到時候我來操持華子的婚事兒，老叔覺得咋樣？”
“我看你是想挨揍！”
陳老蔫兒沒好氣的瞪了陳落一眼，他又豈能不知道陳落說的都是真的？
可今天丟人丟大發了，估摸著到不了明天，他陳老蔫兒家的事兒都能傳遍整個公社。
現在的陳老蔫兒只想盡快將這事兒給過去，至于什么重視不重視的，以后看情況，若那個姑娘真的是個過日子的，他們老兩口兒也不是什么惡道人，指定將人當親閨女疼，若不是，再怎么重視也沒用。
不過陳落說的對，他自己的兒子可是正兒八經的頭婚，若是就這么潦草的結了婚，這不是等于直接坐實了陳振華耍流氓的事實？
而且這也說明他這個做老子的很不滿意這事兒，以后其他人怎么看他兒子兩口子？
尤其是那個姑娘，能被人在背后把脊梁骨都給戳斷！
但他還是輕哼了一聲，沒好氣的開口道：“你來操持振華的事兒算啥？咋滴，你還想讓振華給你當兒子？”
此話一出，陳振華猛地瞪大了雙眼，滿臉震驚的看著自家老爹：“爹，你說啥呢？”
陳落則松了口氣，知道陳老蔫兒這是答應了。
對著還想說什么的陳振華瞪了一眼后，他便站了起來：“老叔，既然事兒都說好了，那我就回了，你跟嬸子也趕緊休息吧，明天還要去接人，可不能耽擱了時間?！?/p>
“小落，喝杯水再走啊……”
陳落剛說完，李書敏便從外面走了進來，手里拿著剛燒好的熱水，沒好氣的瞪了父子倆一眼，這倆笨蛋，連個人都留不住。
“不用了嬸子，曉燕兒家里都弄好飯了，而且這天兒可不早了，走了??！”
說完，陳落也不等人回應，便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李書敏喊了兩聲沒等來回應，一巴掌拍在了陳振華的背上：“你個小兔崽子，還不趕緊去送送你哥？”
……
與此同時，寡婦屯兒。
剛剛從縣城賣魚回來沒多久的張安民，還沒來得及吃口熱乎兒的，便聽妻子說了今天發生的事兒。
聽完后，他整個人都麻了，接著在家里人錯愕的目光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怒聲道：“胡鬧，李宏良他想干什么？”
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直接將全家人都給鎮住了。
可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張安民便看向了自家媳婦兒，咬牙道：“你既然知道，為什么不阻止？”
他媳婦兒愣了一下：“那是他們的家事兒，我咋阻止？”
“你……”
張安民差點兒沒一口老血吐出去，身體一晃，砰的一聲摔在了地上，低聲道：“完了，這下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