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舞完小老頭政岡憲三,冼耀文坐了回去,點上雪茄,不疾不徐道:“江戶時代有一些人被專門雇傭負責(zé)在東京和京都之間傳遞重要消息,他們沒有行路工具,也沒有可代步的牲口,能夠依靠的只有一雙腿,消息緊急加上中間路段兇險,他們一個個練出了飛毛腿。
這些人就是驛傳。
1912年,在瑞典斯德哥爾摩的奧運會上,東洋選手金栗四三在參加馬拉松比賽時,于30公里處暈倒,幸得路邊村民救助。他在比賽結(jié)束后的第二天才蘇醒,并獨自返回祖國。
經(jīng)歷了那次如夢魘般的奧運之旅,金栗四三深思如何訓(xùn)練出更多能征戰(zhàn)奧運的長跑選手,并與另外兩名同伴共同制定了一個宏大的計劃——橫跨美國大陸的接力訓(xùn)練。
為了選拔參與這一計劃的選手,他們開始在各大高校舉辦選拔賽,考慮到橫跨美國大陸需穿越落基山脈,三人將選拔賽的賽程設(shè)定為需要穿越箱根山的東京至箱根路段,這便是箱根驛傳的起源。
金栗四三后來參加了1920年安特衛(wèi)普奧運會,排名16,四年后繼續(xù)參加1924年巴黎奧運會,但未能完成比賽。”
彈了彈煙灰,冼耀文接著說道:“戰(zhàn)敗讓東洋國內(nèi)士氣低迷,民心渙散,政府希望意志消沉的國民重新振作起來,于是極力鼓勵國民去跑步,1946年設(shè)立了福岡國際馬拉松,1947年設(shè)立了琵琶湖馬拉松。
大大小小的會社積極響應(yīng)號召創(chuàng)立了自己的長跑隊伍,我們一級棒雖然剛剛成立,但也要響應(yīng)號召。
一,建立一支長跑隊伍,參加今年的馬拉松比賽,如果能獲得較好的名次,獎勵可以向漫畫大賽冠軍看齊。
二,波士頓馬拉松在每年的4月19日愛國者日舉行,1953年的4月19日正好是星期天,按照傳統(tǒng)比賽都會在星期一舉行,所以,1953年的波士頓馬拉松會延后一日于4月20日舉行。
我了解過前面幾年馬拉松選手的情況,經(jīng)過比較我認為山田敬藏這位選手最有可能在國際馬拉松大賽獲得冠軍,而波士頓馬拉松是當下最受矚目的國際賽事。”
冼耀文看了政岡憲三一眼,說道:“并且,波士頓在美國。政岡老師,我需要一個關(guān)于馬拉松的勵志故事,男主角就叫山田敬藏,從《一級棒》第一期開始連載,最后一話是1953年4月20日山田敬藏在波士頓馬拉松獲得冠軍。
這個故事叫《奔跑吧,大和》,1953年4月發(fā)行的期刊連載最后一話。”
“高野會長,如果山田敬藏拿到冠軍,《奔跑吧,大和》會被國民銘記,改編成動畫能拿到不錯的票房,如果沒有拿到冠軍,這個故事沒有人會愿意再提起,你的布置可能落空。”
對政岡憲三能想到改編動畫,冼耀文表示滿意,他淡笑一聲道:“《奔跑吧,大和》還有續(xù)作《進擊の少年》,說的是箱根驛傳的故事,關(guān)于青春、友誼、斗志,你說的兩個如果對應(yīng)兩個不同的第一話,一為傳承,二為雪恥。
政岡老師,失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斗志,山田敬藏拿不到冠軍沒關(guān)系,只要后來者不斷,終有一日能拿到冠軍。
《一級棒》要向讀者傳遞的就是斗志,跌倒了不可怕,爬起來繼續(xù)往前奔跑,天照大神不會辜負努力拼搏的人。”
“哈依。”政岡憲三鞠躬道:“高野會長說得太對了,東洋國民需要斗志。”
冼耀文輕笑回應(yīng),“馬拉松之外,政府相當重視乒乓球的發(fā)展,為了鼓勵企業(yè)開展乒乓球運動,乒協(xié)與各大會社合作,今年要舉行全東洋實業(yè)團體錦標賽。
如無意外,乒協(xié)會派出隊伍參加明年在印度孟買舉辦的世乒賽,乒乓球雖然是英國人發(fā)明的,但這項運動更適合亞洲人,我相信東洋能在世乒賽獲得不錯的成績。
我還需要一個關(guān)于乒乓球的故事,大膽一點,可以說東洋稱霸世界乒乓球運動,故事在設(shè)計的時候可以把時間跨度拉得長一點,一個系列多個故事,第一個故事在明年2月1日前連載最后一話。
這個故事叫《旋轉(zhuǎn)の金牌》。”
“哈依。”
政岡憲三不知道說什么好,高野會長說的兩個故事一級棒,他已經(jīng)能預(yù)見到《一級棒》熱銷,再加上漫畫大賽,一級棒的名字短時間就能響徹全國。
留下了兩個故事,又讓政岡憲三按照4000萬円的預(yù)算重做漫畫大賽計劃書,冼耀文和松田芳子離開一級棒,一個前往后樂園,一個回會社。
差不多四點,冼耀文來到后樂園邊上的倉石中國語講習(xí)會,混進一間教室,聽一個叫竹內(nèi)好的周樹人鐵粉講魯迅。
耳朵豎著聽,手里卻是拿出信紙開始寫信。
薅羊毛這種習(xí)慣一旦養(yǎng)成,再想戒掉是不可能的,夏目漱石死了三十多年,但他的作品版權(quán)在子女手里,趁現(xiàn)在有空寫封信,詢問一下版權(quán)授權(quán),順便再問問肖像權(quán)賣不賣。
夏目漱石的頭像會被印到1000円的紙幣上,買了肖像權(quán)打個埋伏,將來也好維權(quán),錢就不用賠了,賠一臺印鈔機好了。
嗯,肖像權(quán)是扯淡,作品版權(quán)卻是認真的,夏目漱石、芥川龍之介、谷崎潤一郎、川端康成、太宰治、安部公房等一批已故或正當年的作家,都可以拿下他們的作品其他語言的版權(quán)。
拿夏目漱石打個樣,其他讓奧古斯丁·漢密爾頓派人過來搞定。
寫好信,冼耀文抬頭往講臺瞄了一眼,講臺上換了個人,聽自我介紹叫武田泰淳,他講丁玲。
冼耀文疑惑,“今天不是魯迅專場?”
丁玲就丁玲吧,這位老哥當過侵華日軍輜重補充兵,回國后寫了幾部揭露日軍殘暴的作品,是一位可以挽救的同志,他的下一部作品的版權(quán)可以爭取一下。
低頭,在筆記本上寫下武田泰淳的名字,想了想,將竹內(nèi)好的名字也添上。
可以了解一下東洋這邊喜歡中國文學(xué)的群體規(guī)模,假如規(guī)模過得去,稀疏的羊毛也能薅一薅,以文化輸出的名義談版權(quán),大概不用花錢還能收點土特產(chǎn)。
聽完丁玲,聽茅盾,趁著老煙槍們中場抽煙的工夫,冼耀文悄悄離開。
六點。
神保町。
在書店街的書店里消磨了一點時光的冼耀文來到漢陽樓門口,等了不到半分鐘,南云惠子來了,衣服換過,修身帶毛領(lǐng)皮衣搭配牛仔褲,腳上穿了一雙羊皮雪地靴。
她小跑幾步來到冼耀文身前,嘴里冒著白霧說道:“高野君,等很久了嗎?”
冼耀文看一眼手表,給了不是她想要的回答,“19秒。”
南云惠子噘了噘嘴,挽上冼耀文的臂彎,“我想聽你回答等了好久。”
“下次會的。”
冼耀文帶著南云惠子邁入漢陽樓,在角落里找了張桌子。
伙計過來時,他點了孫文粥,其他讓南云惠子點。
漢陽樓和同盟會有淵源,店名就是同盟會某個人取的,辛亥革命之前,同盟會經(jīng)常在此聚集。
這里是當初留日潮時期中國窮學(xué)生常來的地方,據(jù)說周總理就是這里的常客,魯迅也來過,這位爺不差錢,?了一眼,抬腿去了一家更高檔的店。
冼耀文將不大的店面看了個遍,腦子里自動彈出盤店、擴建裝修、炒作等整套流程,最后跳出一串字“年營業(yè)額1.5億円至3億円”,他頓時沒了興趣,決定不薅這撮羊毛。
他收回目光時,南云惠子恰巧點好菜,她說道:“本來我想親自下廚做給高野君吃。”
“日子很長,以后有的是機會下廚。”冼耀文凝視南云惠子的雙眼,“你還有時間好好考慮,再往前就沒有后退的機會。”
南云惠子搖搖頭,“我不用考慮。”
“確定?”
“哈依。”
“好吧,從現(xiàn)在開始你可以稱呼我南云君。”
“還是我改叫高野惠子。”南云惠子鞠躬道:“亭主,往后余生,請多關(guān)照。”
冼耀文鞠躬回應(yīng),“家內(nèi),請多關(guān)照。”
南云惠子挺直腰,囅然一笑,“晚上我為高野君量身,家里該有亭主換洗的衣服。”
“哈依。”冼耀文輕笑一聲,“我不用給你量身,尺碼剛剛好不是嗎?”
南云惠子下意識低頭看一眼上身的皮衣,“大小正合適,就是穿著不太習(xí)慣,穿上它感覺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你平時的穿著偏成熟,適合工作時的你,生活中還是要嘗試不同風(fēng)格,由著自己的喜好來。你身上的搭配是我認為適合你的,你若是不喜歡,以后可以不穿,沒關(guān)系的。”
“我喜歡,就是來的路上別人都會投來異樣的目光。”
“不用理睬別人怎么看,你自己喜歡就好。”
南云惠子身上的穿搭,當下能找到相似的,但細節(jié)方面做了很多修改,皮衣很短,堪堪蓋住腰,一做動作腰就會露出來,牛仔褲是緊身提臀的,穿和脫都會很費勁,但能展示出修長筆直的線條。
來自澳大利亞的Ugg靴和時尚暫時沒有關(guān)系,從鄉(xiāng)下牧民手工制作的保暖靴走上工業(yè)化生產(chǎn)沒幾年,冼耀文看上了這款靴子,Ugg品牌和外觀專利已經(jīng)在注冊中。
“嗯。”南云惠子點了點頭。
兩人小聊片刻,食物上桌,清燉獅子頭、寧波豆腐、小籠包,還有孫文粥。
加上鄉(xiāng)愁,每一道食物都不錯,關(guān)掉濾鏡,就那么回事,漢陽樓的食物已經(jīng)融入日式匠人精神,衍變成中華料理,底線稍高,上限稍低,不會踩坑,但也不會有驚喜。
南云惠子能用筷子將整個獅子頭叉起來,基本來說,這道菜和淮揚菜已經(jīng)沒關(guān)系了,改名東京大肉丸子更為貼切。
扒拉開砂鍋粥起鍋時撒的幾粒枸杞,冼耀文用腐乳送粥,腦子里琢磨著要不要在東京附近的哪個山頭開一家珍饈坊。
聘請川魯淮粵四大菜系的大廚坐鎮(zhèn),開門生意愛做不做,偶爾揀幾桌幸運客人熱熱手,保持廚藝不退步,主要還是為了招待松田芳子和南云惠子的客人。
松永商社再往上走,底子一定會被摸個一干二凈,他站在背后這事根本瞞不住,有心人一定會對非我族類的族字做出將松永商社排除在外的定義,將來免不了要打幾場逐步升級的認同之戰(zhàn)。
松永家族來時的路不用瞞著人,大大方方開一家珍饈坊招待貴客,對華人標簽不遮不掩,反而顯得坦蕩。
民族這破玩意就是用來忽悠底層人心甘情愿做牛馬的,需求不同時,定義隨時可以微調(diào),哪天外星人來攻打地球,地球民族分分鐘誕生。
牛是哞,馬是嘶,牛馬是收到,哪天萬一有需要,也不是不能出現(xiàn)牛馬族,馬身為少數(shù)民族,或許還會被優(yōu)待,到時,工廠里的牛馬會時而詫異,“怎么見不到馬在這里打螺絲呢?”
松永家族要融入東洋華族,而不是大和民族,但讓底層牛馬認同也是必須做的,不然沒腦子的牛馬被人一挑唆,會認為火燒松永家是大大滴愛國。
嗯,好像這么認為也沒毛病,冼耀文對東洋可沒多少善意。
松永家族立足東洋建設(shè)松永財閥,赫本家族以匯率收割東洋,冼氏家族在東洋招商引資,引日元外流,轉(zhuǎn)上一圈,赫本家族抬高日元匯率再回流,再流出,再回流,反反復(fù)復(fù),松永家族跳出來高呼“大和斗魂”,一茬接一茬變著法子割東洋的韭菜。
東洋是冼耀文為幾十年后準備的亞洲戰(zhàn)略總樞紐,外匯出入的自由化,可以將東京當作資金中轉(zhuǎn)通道,輻射亞洲其他國家,隨時可以發(fā)動一次套利計劃。
當然,他也將東洋視為奶牛飼養(yǎng)基地,圈養(yǎng)大批現(xiàn)金奶牛,定期擠上一波牛奶,制作成奶粉運出東洋。
無論如何,松永家族一定要在東洋扎根,為了實現(xiàn)這個目標,他可以做東洋牛馬眼中的大善人,誰不讓他扎根,他對付誰。
“高野君,要小籠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