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夠了。瓦西里耶維奇收起地圖,“安德烈耶夫,我知道你謹慎。但有時候,戰爭需要冒險。
不然我們只能坐在這里,看著城市一天天爛掉,看著士兵的士氣一天天低落。
安德烈,我們一直在潰敗,太需要一場勝利了!
告訴所有士兵,破虜軍并非不可戰勝!”
安德烈耶夫沉默了很久。
窗外傳來吵鬧聲——又有人為排隊插隊打起來了,警察揮舞著警棍沖過去。
“您需要什么支持?”他終于問。
“炮火掩護。渡湖時,用炮兵向對岸發射幾輪,制造我們要全面進攻的假象,吸引他們注意力。”
“炮彈儲備……”
“只要三十發,做個樣子就行。”
安德烈耶夫看著瓦西里耶維奇的眼睛。這個哥薩克將領眼里不僅有血絲,還有種近乎偏執的光。
他見過,在那些輸紅了眼的賭徒眼里。
“我考慮一下。”安德烈耶夫說。
“沒時間考慮了。明天晚上湖面冰層會再厚一寸,是最后的機會。
錯過,等到深冬誰也動不了。”
安德烈耶夫站起身,戴上軍帽:“下午給您答復。”
他離開咖啡館時,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沙子。
他走得很慢,腦子里轉著瓦西里耶維奇的計劃。
從純戰術角度看,這計劃有成功的可能,但風險巨大。
萬一破虜軍有防備,兩個騎兵連就是送死。
更重要的是,這違背了索科洛夫嚴禁主動出擊的命令。
他走到炮兵陣地時,士兵們正在給炮管加蓋防雪罩。
見長官來了,紛紛立正敬禮。
安德烈耶夫擺擺手,走到一門152毫米重炮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炮管。
“上校,”一個年輕的中尉跑過來,“三號炮的駐退機有點漏油,正在修。”
“什么時候能好?”
“天黑前。”
安德烈耶夫點點頭,看著炮口指的方向——東方,貝加爾湖對岸。那里有他的敵人。
“上校?”中尉見他出神,叫了一聲。
安德烈耶夫回過神:“所有火炮做好戰斗準備。明天……可能有任務。”
“是!”
他轉身離開陣地,走到指揮部樓下時,他停住了,抬頭看向索科洛夫辦公室的窗戶。
燈亮著,將軍的影子映在窗簾上,一動不動。
安德烈耶夫站了很久,久到肩頭積了層雪。
最終,他沒有上樓。
而是轉身,走向哥薩克騎兵旅的駐地。
雪越下越大,把白天發生的一切——爭吵、排隊、跌倒的老婦人都慢慢蓋住。
街道又變得潔白平整,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
只有城墻上的哨兵知道,這潔白下面,裂縫正在延伸。
他趕到哥薩克駐地時,瓦西里耶維奇正在馬棚里,親自檢查一匹棗紅馬的蹄鐵。
見安德烈耶夫來了,他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額頭:“決定了?”
“我需要更詳細的計劃。”
安德烈耶夫說,“每一個環節——怎么渡湖,在哪集結,撤退路線,備用方案。”
瓦西里耶維奇眼睛亮了。
他扔掉馬刷,把安德烈耶夫拉進旁邊的指揮所。
屋子很小,生著鐵皮爐子,墻上釘著張手繪的湖東岸地形圖,上面用紅藍鉛筆畫滿了箭頭和標記。
“你看,”瓦西里耶維奇手指點在地圖上,“明天凌晨,兩個連從老渡口插過去。
那里冰層最厚,偵察兵昨天實測過,承重完全不是問題。
每人帶三天的干糧,輕裝,不帶重武器。”
“馬怎么辦?”
“馬蹄包毛氈,防止打滑和出聲。馬嘴戴套,防止嘶鳴。”
瓦西里耶維奇說得很快,顯然琢磨很久了,“凌晨五點抵達湖東岸,在那片樺樹林集結。
然后急行軍五十里,中午前到達野狼峽埋伏點。”
安德烈耶夫盯著地圖:“撤退呢?”
“原路返回。如果被發現,就分兩路——一路沿湖西岸撤回,另一路向南繞,從沼澤地穿過來。
那里地形復雜,破虜軍不敢深追。”
“沼澤地這個季節沒凍實。”
“所以是險招,但總比全軍覆沒強。”瓦西里耶維奇看著安德烈耶夫,“炮火掩護呢?”
“我可以安排一個炮兵連,在你們渡湖時向對岸的疑似陣地開火。但只有二十發炮彈,多了沒有。”
“夠了。”
瓦西里耶維奇握住安德烈耶夫的手,用力晃了晃。
“老兄,你會看到,哥薩克騎兵還沒老。”
安德烈耶夫抽回手:“索科洛夫將軍那邊……”
“事后匯報。打贏了,他還能說什么?”
瓦西里耶維奇笑了笑。
安德烈耶夫扭頭看向院子里正在備馬的騎兵。
都是年輕人,多數不到二十歲,正互相幫著檢查裝備。
有的士兵在給馬辮鬃毛,編成細細的辮子,這是哥薩克的老傳統——據說這樣能帶來好運。
“你挑的都是最好的兵。”
安德烈耶夫說。
“當然。”
瓦西里耶維奇站到他身邊,“這是賭注,得押上最好的籌碼。”
深夜。
安德烈耶夫站在炮兵陣地上,看著士兵給火炮除雪。
三號炮的駐退機修好了,但炮長報告說,復進簧的彈力有些衰減,可能影響射擊精度。
“能打就行。”安德烈耶夫說。
他手里攥著懷表,表蓋已經打開。指針指向一點四十。再過一小時二十分,瓦西里耶維奇的騎兵就要出發了。
副官走過來,低聲說:“團長,將軍辦公室來電話,問炮兵連為什么在補充彈藥。”
“你怎么說?”
“我說,例行戰備檢查。”
安德烈耶夫點點頭。
索科洛夫果然盯著。
這位老將軍像頭困在籠子里的熊,看似安靜,但耳朵和鼻子都靈得很。
“彈藥車隱蔽好了嗎?”
“藏在城北的舊木材廠院里,蓋上帆布,看起來像堆木料。”
“炮手呢?”
“都在營房待命,沒讓外出。”
安德烈耶夫合上懷表。
金屬表殼冰涼,硌在手心里。他想起父親——也是個炮兵軍官,死在1877年的普列文要塞。
母親總說,父親最遺憾的是,沒看到雙頭鷹旗幟插上君士坦丁堡的城墻。
現在他自己也成了炮兵軍官,在西伯利亞的雪地里,準備支援一場很可能送死的突襲。
歷史像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