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破風箱般的笑聲在狹小的門房里消失,最終徹底沉寂。
陸沉渾濁的眼球轉動,掃過桌面積累的厚厚灰塵。
夜風從門縫里灌進來,帶來門外世界的聲響。
壓抑的哭號,某種東西被拖過石板的摩擦聲,還有……細微又清晰的骨骼咀嚼聲。
這些聲音讓陸沉確定,規則之外,即是地獄。
他必須找到規則。
他伸出干瘦的手,在布滿灰塵的桌面上摸索。
指尖觸碰到一個堅硬的邊角。
他將那東西拿了起來,是一本陳舊的小冊子,封面由某種粗糙的皮革制成,散發出陳腐的氣味。
冊子的封面上,用燙金的工藝烙印著幾個大字:《教職工守則》。
陸沉的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這副衰老的身體對精細動作的掌控力很差。
他用力翻開了第一頁。
泛黃的書頁上,只有一行字,字跡像是用鋒利的器物劃出來的。
【一、時刻保持門房范圍內的環境整潔。】
整潔?
陸沉看了一眼這間到處是灰塵與蛛網的屋子,一個無聲的笑容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浮現。
他繼續向后翻。
第二頁。
【二、天黑之后,無論發生任何事,都絕對禁止離開門房。】
這一條規則簡單明了。
門外是獵殺場,這間破屋是唯一的安全區。
他翻到第三頁,這也是最后一頁。
【三、院長弗蘭德先生,極度痛恨任何形式的浪費。】
浪費。
一個含義模糊不清的詞。
是浪費食物,浪費金錢,還是……
陸沉合上冊子,將其放回原處。
他坐回吱呀作響的木床邊,閉上眼睛,整個人如同風干的標本,安靜地等待著什么。
系統賦予他的角色是門房老陸。
一個將被世界遺忘的看門人。
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成為他。
夜,越來越深。
門外的黑暗中,仿佛有無數雙饑餓的眼睛在窺伺。
那些屬于史萊克學院的學員和老師,正在進行他們的血腥狂歡。
利爪劃破皮肉的聲音,低沉的啃食聲,伴隨著若有若無的求饒,斷斷續續地傳來,又很快被夜風吹散。
陸沉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只是一個門房。
一個耳朵不好,只想安穩睡個覺的老頭。
咚!
一聲沉重的悶響,毫無預兆地從屋頂上傳來。
灰塵和木屑簌簌地從天花板的縫隙中落下,掉在陸沉花白的頭發上。
陸沉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依舊保持著枯坐的姿勢,仿佛被這聲巨響驚得僵住了。
吱嘎……呀……
屋頂上,傳來沉重物體的拖行聲,聽起來像某種大型生物在調整自己的位置,尋找一個舒適的捕獵角度。
幾片殘破的瓦片被粗暴地掀開,掉在門房外的地面上,摔得粉碎。
一股陰冷的氣息,順著屋頂的破洞灌入狹小的門房。
那股氣息帶著濃郁的血腥味。
陸沉能感覺到,一個龐大的陰影,籠罩了整個門房。
窗戶外面,瞬間暗了下來。
門房內最后一點微弱的月光,都被一個巨大的黑影所吞噬。
片刻后,在漆黑的窗戶中央,兩點散發著幽幽黃光的東西亮了起來。
那是兩只眼睛。
眼睛的主人似乎在觀察屋內的獵物。
它看到了那個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的老人。
蒼老,瘦弱,渾身散發著衰敗的暮氣。
一陣風就能吹倒的樣子。
黑影動了。
它緩緩低下頭。
一張布滿灰色羽毛的人臉,貼在了窗戶的玻璃上。
那張臉的大部分特征,屬于一只貓頭鷹,但依稀還能辨認出屬于中年男人的輪廓。
一個鷹鉤鼻,一副金絲眼鏡的輪廓深深地印在皮膚里,還有那標志性的眼神。
院長,弗蘭德。
或者說,被邪化的弗蘭德。
“老東西。”
一個沙啞聲音響起。
聲音直接從窗外傳來,穿透了薄薄的木板墻壁。
陸沉緩緩睜開眼。
他控制著自己的身體,讓它先是猛地一顫,然后才慢慢轉頭。
他渾濁的目光看向窗外那張巨大而恐怖的臉,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他的臉上,流露出一個普通老人見到怪物時,最真實不過的恐懼和茫然。
“你……你是誰?”
陸沉的聲音嘶啞而微弱,帶著濃重的老人腔調,每一個字都伴隨著牙齒的打顫。
“我是誰?”
窗外的巨型貓頭鷹發出一陣難聽的笑聲,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我是這家學院的院長。新來的門房,難道不應該主動來拜見我嗎?”
弗蘭德的聲音里,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院……院長……院長先生……”
陸沉努力地從床上站起來,佝僂著腰,手腳并用地比劃著,一副受寵若驚又惶恐不安的樣子。
他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在偏僻地方看了一輩子大門,從未見過大人物的鄉下老頭。
弗蘭德很滿意他的反應。
弱者的恐懼,是最好的調味品。
“按照規矩,每個月的一號,是你們這些教職工,上繳門房管理費的日子。”
“一百銅魂幣”
弗蘭德沙啞地開口,直奔主題。
“管理費?”
陸沉的臉上露出真實的困惑。
他搜尋了腦海中關于門房老陸這個模板的一切信息,里面沒有任何關于管理費的記憶。
“怎么,想賴賬?”
弗蘭德的語氣瞬間陰沉下來。
周圍的空氣溫度都仿佛下降了,那股猛禽的腥臊味變得更加濃重。
“不,不是……”
陸沉連忙擺動他那干瘦得如同雞爪的手,身體劇烈地晃了晃,好像隨時都會摔倒。
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滲出的冷汗,顫巍巍地說道:“院長先生,我……我今天才剛來,身上……身上實在是一個銅魂幣都沒有啊。”
他一邊說,一邊將自己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破舊衣服口袋,費力地翻了出來。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幾個陳年的破洞。
他表現得手足無措,一個貧窮了一輩子,拿不出錢的老人的窘迫與絕望,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這就是他的優勢。
一個真正的老人,面對這種情況,可能早就嚇得崩潰或者跪地求饒。
但他不是。
他的內心,一片平靜。
他只是在演。
他就是門房老陸。
“沒錢?”
弗蘭德那雙黃色的巨眼微微瞇起,釋放出恐怖的壓迫感。
“你是在戲弄我嗎?”
它的聲音變得尖銳,刺得人耳膜生疼。
“每一個為史萊克服務的人,都應該為學院的建設貢獻自己的力量。你住在這里,呼吸著這里的空氣,就應該付出代價。”
“沒錢……就用別的東西來抵。”
弗蘭德的目光,落在了陸沉干瘦的身體上。
那眼神,就像在審視一塊沒什么肉的骨頭。
雖然價值不大,但總比沒有好。
第三條規則在他腦中浮現:院長弗蘭德先生,極度痛恨任何形式的浪費。
所以,一個付不起管理費,又沒有其他價值的門房,在弗蘭德眼中,就是最大的浪費。
而處理浪費品的最好方式,就是將它回收利用,變成自己的食物。」
陸沉的心跳,在這一刻都仿佛慢了半拍。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對方的耐心正在告罄。
“院長先生……我……我真的什么都沒有……”
陸沉還在做著最后的“掙扎”,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哭腔,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夠了!”
弗蘭德徹底失去了耐心。
對于一個不能提供價值,還試圖狡辯的廢物,沒有必要再浪費口舌。
它那巨大的貓頭鷹頭顱猛地向后一縮。
下一秒。
嘩啦!
一聲刺耳的爆響。
一只覆蓋著灰色角質層的利爪,瞬間擊碎了脆弱的木質窗框。
木屑四處飛濺。
那只利爪的速度快到極致,帶著一股尸體般的腥風,穿過小半個房間的距離,精準地停在了陸沉的咽喉前。
鋒利的爪尖,距離他干癟的皮膚,只有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他能感覺到爪尖上傳來的,屬于尸體般的冰冷。
鋒利的尖端已經抵住了他的皮膚,帶來輕微的刺痛感。
只要對方的爪子再往前遞進一丁點,就能輕易洞穿他的喉嚨。
死亡的陰影,將他徹底籠罩。
華夏直播間內,所有觀眾都屏住了呼吸。
“完了,這下真的死定了。”
“這個怪物要殺了他!”
“我就說一個黑粉噴子能有什么用,開局都活不過十分鐘!”
絕望的氣氛再次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