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灰白。
窗外的光被一個巨大輪廓吞沒,黑暗重新灌滿了狹小的空間。
陰影的中央,兩點幽黃的光芒亮起,視線穿透墻壁縫隙,釘在陸沉身上。
陸沉的皮膚感到一陣陣刺痛。
他的精神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理智隨時都會被捏碎。
院長弗蘭德。
它的晨間巡查,開始了。
這頭怪物是史萊克學院的絕對權威,是“浪費”二字最狂熱的審判官。
任何生命的無意義消逝,都會引來它的抹殺。
昨夜那具尸體,就是陸沉必須交出的答卷。
答卷不能讓它滿意,陸沉的下場就是變成下一份垃圾。
弗蘭德的目光掃過門房,在每個角落停留。
它的視線帶著重量,壓得灰塵都無法飄動。
它在尋找。
尋找血跡,尋找殘骸,尋找任何被“浪費”的痕跡。
但是,什么都沒有。
地面被清掃干凈,空氣中只有陳腐的木頭味與一股淡淡的油香。
最終,它的目光停下。
墻角,一堆白色的東西在昏暗中很顯眼。
那是被處理干凈的人類骨骼。
每根骨頭都被擦拭得油光發亮,看不到丁點血肉。
大腿骨,臂骨,肋骨,指骨。
它們被分門別類,堆放得整整齊齊。
長短一致,粗細分明。
這堆東西透出一種詭異的秩序感。
弗蘭德的巨大頭顱輕微轉動,發出骨節摩擦的聲響。
它的目光從骨堆移開,落在另一邊的墻壁。
那里的繩子上,掛著一排排暗紅色的條狀物。
東西被切割得厚薄均勻,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一股混合了腐敗和香料的氣味散發出來。
這是處理過的肉干。
弗蘭德黃色的巨眼中,代表暴怒和殺意的光芒緩緩收斂。
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取而代之。
籠罩陸沉的恐怖壓力隨之減輕。
陸沉感受到了這個變化。
他賭對了。
他佝僂著腰,臉上沒有恐懼,反而帶著一種病態的狂熱笑容。他主動走出屋外,姿態近乎于朝圣。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墻角那堆潔白的骨骼。
他的聲音嘶啞。
“院長先生,您看,您看這些。”
他的語調里有痛惜,又夾雜著自豪。
“這是生命,這是被浪費掉的生命啊!”
華夏直播間內,所有觀眾都屏住了呼吸。
“他主動搭話!這老頭太敢了!”
“他這是在邀功嗎?瘋了吧!”
陸沉徹底沉浸在自己的角色里。
他走到骨堆前,用撫摸珍寶的動作,拿起一根大腿骨。
“骨頭,多么完美的造物。”
“直接丟棄,是罪惡!”
他用破布又擦了擦骨頭,用狂熱的語調解說。
“最粗壯的,能打磨成工具,武器。”
“細小的,能點燃,是最好的燃料。”
他指了指門房里那盞提供微光的油燈。
“就連燒完的骨灰,磨成粉,也是這片土地最渴望的肥料。”
“沒有一點,應該被浪費。”
他又顫巍巍地指向那些懸掛的肉干。
“還有這些肉。”
“它們已經開始腐壞,但只要處理得當,刮去腐肉,用鹽腌制,再風干,就能變成保存很久的食物。”
“饑荒的時候,這就是命!”
他的每句話,都充滿了對“物盡其用”四個字的極致理解。
弗蘭德沉默地聽著。
它巨大的貓頭鷹臉上沒有表情。
它那雙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沉,眼中的困惑越來越深。
它的腦中,那套簡單偏執的邏輯,正在遭受沖擊。
【浪費=死】。
【節約=生】。
這是它奉行的準則。
眼前這個老人,沒有浪費。
他甚至將“節約”這件事,推向了一個它從未想象過的高度。
骨頭是工具,是燃料,是肥料。
腐肉是食物。
油脂是光明。
一具腐爛的尸體,在這個老人手中,煥發出了全新的價值。
這,也是節約嗎?
這是一種比自己的準則更加徹底,更加瘋狂的節約。
弗蘭德的邏輯陷入混亂。
它無法判斷,眼前這個老人的行為,是應該獎勵,還是應該抹殺。
殺了他,違背了自己不能浪費的原則。
這個老人,本身就是節約的化身。
不殺他,自己作為審判官的權威,又受到了挑釁。
一股煩躁的情緒,在弗蘭德胸中升騰。
它的羽毛開始不規律地翕動,巨大的眼珠里,黃色的光芒瘋狂閃爍。
陸沉將這一切看在眼里。
火候到了。
他用盡力氣,挺直佝僂的背,用詠嘆調般的語氣,做出最后的總結。
“院長先生!”
“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是廢物!”
“只有放錯地方的資源!”
“生命,就應該被利用到最后一刻,榨干最后一滴價值!這,才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中了弗蘭德混亂的思維核心。
榨干……最后一滴價值?
對。
沒錯!
榨干價值!
弗蘭德巨大的身體猛地一震。
它喉嚨深處,發出一陣低沉的嘶鳴。
直播間的觀眾們徹底看傻了。
“臥槽!他居然在給BOSS上課!”
“而且BOSS好像還聽進去了!你看它那CPU被干燒的樣子!”
“榨干最后一滴價值……陸沉在給這個怪物洗腦!”
弗蘭德的殺意徹底消散。
它深深地看了陸沉一眼,眼神復雜。
然后,它展開巨大的翅膀。
呼——
一陣腥臭的狂風平地而起,吹得陸沉站立不穩。
弗蘭德龐大的身軀沖天而起,重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威脅解除了。
陸沉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華夏直播間里,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