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蘿卜的味道。
這五個字,輕飄飄地從陸沉那衰老干癟的喉嚨里擠出來,卻像一根無形的鋼針,精準地刺入了史萊克學院兩大邪化巨頭之間,那根最敏感的神經。
天空中,弗蘭德那雙如同昏黃色太陽的巨大眼眸,緩緩地瞇了起來。
胡蘿卜。
這個詞,對于學院里的任何一個存在來說,都只會聯想到一個目標。
兔子。
而整個史萊克學院,最著名,也是唯一被圈養起來的兔子,只有唐三的那個完美收藏品小舞。
弗蘭德的怒火,終于找到了一個清晰的宣泄口。
食神之心的失竊,動搖了他在學院內的統治根基。食堂無法正常運轉,意味著他最大的樂趣和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他需要一個罪魁禍首,一個可以讓他名正言順地發泄怒火,并借此重新鞏固權威的目標。
現在,陸沉給了他這個目標。
但是,直接質問唐三,甚至對唐三動手,等同于全面開戰。弗蘭德是一個貪婪的商人,不是一個沖動的莽夫。戰爭意味著損耗,意味著風險,意味著他可能會失去更多。這不符合他“利益最大化”的行事準則。
他需要一枚棋子。
一個可以替他沖鋒陷陣,去試探唐三底線的棋子。
一個無論生死,最終得益的都是他自己的代理人。
巨大的貓頭鷹頭顱緩緩轉動,那雙幽黃色的巨眼,重新鎖定了下方門房前,那個瘦小、佝僂,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的身影。
威嚴的聲音,再一次如同雷霆,直接在陸沉的腦海中炸響。
“品鑒官。”
這一次,稱謂沒有變,但語氣中的含義卻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之前是命令,是賦予一個工具暫時的身份。而現在,卻帶著授權口吻。
“從現在起,你的職責,不僅僅是品鑒食物。”
“我命令你,去品鑒學院里,一切可疑的味道。”
“我賦予你巡查整個學院的權力,找出那股胡蘿卜味的最終來源。把那個該死的竊賊,和食神的心臟,一起帶到我的面前。”
這是一個燙手的山芋。更是一把雙刃劍。
陸沉的身份,在短短幾分鐘內,從最大的嫌疑人,變成了手持尚方寶劍的調查官。
但他同樣也從一個相對安全的角落,被硬生生地推到了風暴的最中心。
全球直播間的觀眾們,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臥槽!這老弗也太陰了!這不是讓陸神去直面唐三的怒火嗎?】
【告密的是你,調查的也是你,弗蘭德自己躲在后面看戲,無論陸神成功還是失敗,他都能把責任撇清,還能順便看看唐三的反應,一石三鳥啊!】
【這權力根本沒法要啊!接了,就是唐三的眼中釘;不接,就是弗蘭德的刀下鬼!這又是一個死局!】
【陸神……他會怎么選?】
在億萬觀眾的注視下,陸沉緩緩地,深深地彎下了他那早已佝僂的腰。
他的姿態謙卑到了極點,仿佛一個最忠誠的老仆,在聆聽主人的神諭。
“遵命,我尊敬的院長先生。”
他嘶啞的聲音里,聽不出一絲一毫的勉強,反而帶著恭敬。
這副模樣,讓天空中的弗蘭德感到非常滿意。他喜歡順從的工具。
一根巨大而漆黑的貓頭鷹羽毛,從高空緩緩飄落,悄無聲息地落在了陸沉的面前。羽毛上,散發著弗蘭德那獨有的,混雜著腐朽金錢與生命力的貪婪氣息。
“拿著它。”弗蘭德的聲音帶著一絲恩賜的意味,“在我的學院里,見此羽毛,如我親臨。任何敢于阻攔你調查的垃圾,你都有權……進行清理。”
陸沉伸出干枯顫抖的雙手,恭敬地捧起了那根羽毛。
他知道,這是他脫離門房這個狹小空間,主動去探索整個噩夢副本秘密的,唯一的機會。
他必須抓住。
當他佝僂的身體,在接下命令后,艱難地邁出第一步時。
遠處,唐三那片瘋狂躁動的花園,無數如同毒蛇般扭動的藍銀草,瞬間平息了下來。
一股冰冷,仿佛能凍結靈魂的視線,已經跨越了遙遠的距離,死死地鎖定在了陸沉的身上。
唐三,在看著他。
就在這時,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打斷了這死寂的對峙。
奧斯卡那如同僵尸般的身影,瘋了一樣沖到了陸沉的面前。他胸口那個血肉模糊的空洞還在不斷流淌著黑色的血液,一雙毫無生氣的眼睛里燃著瘋狂的火焰。
“味道……那股味道在哪里?”他沙啞地嘶吼著,手中的剔骨刀再次舉起,刀尖幾乎要貼到陸沉的鼻尖,“告訴我!具體的位置!”
他已經等不及了,他要親手撕碎那個偷走他心臟的賊。
陸沉渾濁的眼球動了動,平靜地看著眼前的瘋子,緩緩地搖了搖頭。
“味道很淡,被風吹散了。”
“需要……一點一點地找。”
他用最簡單的言語,成功地將這個急于復仇的瘋子暫時穩住。
奧斯卡雖然瘋狂,但他還殘存著對弗蘭德的恐懼。既然院長已經下令讓這個品鑒官去調查,他只能強壓下立刻動手的沖動,一雙鬼眼死死地跟在陸沉身后,像一頭隨時準備撲上來撕咬的鬣狗。
陸沉提著那盞早已熄滅的油燈,一手拄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木棍,一手緊緊攥著那根貓頭鷹羽毛,像一個真正的風燭殘年的老人,步履蹣跚地開始了他的巡查。
他沒有走向唐三的花園。那是死路。
他也沒有走向學院的其他地方。那是浪費時間。
他的目標很明確,徑直走向了學院的另一側——一棟早已廢棄,被藤蔓和蛛網覆蓋的破舊建筑。
那是……女生宿舍。
他猜測,那里,很可能就是小舞的藏身之處。
這條路并不平坦,陰影里,無數雙猩紅的、慘綠的眼睛在窺伺著他。但當它們看到陸沉手中那根散發著院長氣息的羽毛時,又都充滿了不甘和畏懼,紛紛退去。
就在他即將走到宿舍樓下時。
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他前方的道路中央。
那是一個少女。
她穿著一身點綴著無數細碎寶石的華麗琉璃裙,面容精致得如同最高明的工匠雕琢出的人偶。
但她的眼神,卻是空洞的,沒有任何焦距,仿佛世間萬物在她眼中,都只是一堆沒有意義的符號。
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那里,攔住了陸沉的去路。
在她的手中,捧著一個已經徹底破碎,只剩下幾片殘骸的琉璃盞。
一股與學院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詭異氣息,從她身上散發出來。
這是第六規則的化身,七寶琉璃宗的小公主——寧榮榮。
她空洞的目光,落在了陸沉手中的貓頭鷹羽毛上。
然后,她朱唇輕啟,幽幽地開口,聲音像是破碎的琉璃風鈴在互相撞擊,清脆,卻又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
“老先生。”
“你的權威,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