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
月上中天。
史萊克學院的主教學樓,在慘白的月光下,像一頭匍匐的遠古巨獸,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
陸沉孤身一人,拄著木棍,一步一步,登上了這棟早已廢棄的建筑的樓頂。
這里,是整個學院陰影最濃重的地方。
月光被周圍無數扭曲的、哥特式的尖頂建筑,切割成了億萬片破碎的碎片。光與影在這里交織、盤旋,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巨大的、如同迷宮般的影子領域。
他剛一踏上天臺的邊緣。
“呼——”
周圍所有的陰影,仿佛都在這一刻,活了過來。
它們如同沸騰的潮水,從四面八方,向著陸沉這個唯一的光源涌來。
無數只由純粹影子構成的漆黑手臂,從地面伸出,抓向他的腳踝。
墻壁的陰影里,睜開了一雙雙猩紅的眼睛,將他牢牢鎖定。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仿佛能將靈魂都凍結的氣息。
這里,就是朱竹清的王國。
一個由絕對的靜止和絕對的殺意,所構筑的,影子國度。
面對這如同地獄般的景象,陸沉沒有半分的恐懼。
他只是提著燈走到了天臺的中央。
在他前方,一道巨大的,由鐘樓投下的月影之中,空間開始緩緩扭曲。
一個由凝固的影子所構成的王座,從那片最深的黑暗中,緩緩升起。
王座之上,朱竹清正慵懶地側躺著。
她單手支著下巴,那雙碧綠色的豎瞳,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下方那個渺小的老頭。
“你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敢主動走進我領域的實體。”
她的聲音,比周圍的夜風更加冰冷,卻又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好奇。
陸沉沒有回答她。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渾濁的目光,平靜地環顧著四周那些張牙舞爪,仿佛隨時都會將他撕碎的影子怪物,就像一個經驗豐富的鑒賞家,在欣賞一件充滿了后現代風格的藝術品。
許久,他才將目光,重新落回到王座之上的朱竹清身上。
“因為只有在這里,我才能獲得,真正的靜止。”
陸沉嘶啞地,一字一頓地回答。
這個答案,讓朱竹清微微一愣。
緊接著,陸沉那剛剛升級的【概念解析】能力,全力發動。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仿佛穿透了朱竹清冰冷的外表,穿透了她那扭曲的規則,看到了她靈魂最深處,那個蜷縮在黑暗中,瑟瑟發抖的,小女孩的倒影。
“你的規則,很有趣。”
陸沉的聲音,像一個循循善誘的心理導師,開始對朱竹清的規則,進行著最深層次的,剖析與解構。
“表面上看,你追殺的是靜止。”
“但實際上,你追殺的,是所有可能被追上的存在。”
“任何速度比你慢的,任何可能被你超越的,任何停留在你狩獵路線上的實體,在你的概念里,都等同于弱小,等同于失敗,等同于死亡。”
“所以,你必須清除他們。以此來證明,你,是永遠在追逐,永遠不會被追上的那一個。”
陸沉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柄無形的手術刀,精準地,一層一層地,剝開了朱竹清用速度和冷漠偽裝起來的,層層外殼。
“而你的領域,這個影子國度,是你追逐的終點。”
“在這里,不存在追逐和被追逐的概念。這里,只有永恒的靜止,和絕對的掌控。”
“所以,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陸沉的話,說完。
朱竹清的瞳孔中,第一次,閃過了震驚的情緒。
這個老頭……
這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廢物……
竟然,比她自己,更懂得她的規則!
他看穿了她用速度掩蓋的恐懼,看穿了她用殺戮偽裝的懦弱。
陸沉沒有給她震驚的時間,他繼續用那蠱惑人心的聲音,拋出了最后一個,直擊她靈魂的問題。
“你的速度,是為了逃離。”
“但你有沒有想過,當你快到,能夠融入所有的陰影,成為規則本身的時候……”
“你,還需要逃嗎?”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創世的驚雷,狠狠地劈在了朱竹清那早已被恐懼和偏執填滿的心海之上。
是啊。
當她自己,就成為了那個最恐怖的,無處不在的陰影時。
她還需要,逃離什么?
她一直以來,所恐懼的,所逃避的,不正是那個,可能會追上她的,戴沐白的影子嗎?
可如果,她自己,就是影子呢?
朱竹清沉默了。
她坐在那冰冷的影子王座上,第一次,陷入了長久的靜止。
她看著下方那個佝僂的身影,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看待獵物。
不再是看待玩具。
而是像一個瘋狂的科學家,在看著一個能夠完美證明自己終極理論的,獨一無二的實驗樣本。
一個,完美的收藏品。
許久,她緩緩地,從王座上站起,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陸沉的面前。
她向著陸沉,伸出了自己的手。
“留下來。”
她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成為我影子王國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居民。”
“我將,賜予你,在所有陰影之中,永恒靜止的權力。”
這,既是一份招攬。
也是一場,永恒的囚禁。
但陸沉,成功了。
他再一次,將整個學院里,最危險,最神出鬼沒的敵人。
變成了自己的……“保護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