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合上了《玉小剛的理論手記》。
他沒有動。
影子自動匯聚成的王座,將他衰老的身軀溫柔地托住,仿佛他就是這片永恒靜止國度里的一尊雕像。
他的內心,早已是翻江倒海。
神考。
這兩個字,像兩枚燒紅的烙鐵,深深地印在了他的靈魂之上。它解釋了一切,又帶來了一切的未知。SSS級噩夢副本,藍星的強制征召,國運系統,所有光怪陸離的現象,都在這兩個字面前,找到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源頭。
這不是游戲,不是考驗,更不是什么機遇。
這是一場祭祀。
一場精心籌備了無數歲月,跨越了維度的,宏大而血腥的獻祭。
而他們,所有被選中的天選者,以及他們背后所代表的幾十億人,不過是這場盛宴開始前,被扔進祭壇里,用來點燃篝火的柴薪。
國運,就是柴火燃燒時,發出的光與熱。是獻給那位未知存在的,第一道開胃菜。
史萊克七怪,才是真正的主菜。
陸沉那剛剛升級不久的【概念解析】能力,在這一刻,以前所未有的強度,悄然發動。他的意識,沒有去觸碰手記上那兩個血字本身,那太過危險。他只是作為一個旁觀者,一個靜止的影子,遠遠地,解析著這兩個字所散發出的,那股至高無上的規則氣息。
一瞬間,他的腦海被無盡的信息洪流所淹沒。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個如同一個冷漠的宇宙天體,懸浮在所有維度之上。它的目光,穿透了時間的長河,在無數個文明,無數個世界里,進行著篩選。
它在尋找什么?
尋找最完美的罪孽。
不是尋找善良,不是尋找秩序,更不是尋找英雄。它尋找的,是那些能將貪婪、嫉妒、傲慢這些最原始的欲望,演繹到極致的靈魂。
史萊克學院里的每一個人,弗蘭德,玉小剛,唐三,戴沐白……他們的邪化,根本就不是偶然。而是他們的靈魂特質,在億萬生靈中,被那個至高的意志,精準地選中了。
這個副本,這個扭曲的史萊克學院,就是一個培養皿。一個催化劑。
目的,就是為了讓這些被選中的罪孽原胚,在這片絕望的土壤里,互相碰撞,互相吞噬,最終成長為最完美的,最純粹的,符合神之標準的祭品。
而他,陸沉,一個誤入此地的天選者,通過他那一系列求生的掙扎,通過他那看似聰明的合縱連橫,非但沒有破壞這場祭祀,反而加速了它的進程。
他讓弗蘭德的貪婪,找到了新的增長點。
他讓唐三的秩序,變得更加牢不可破。
他讓戴沐白的傲慢,擁有了需要守護的資產。
他,正在親手將這些祭品,喂養得更加肥美。
這份認知,足以將一個普通人的精神瞬間撕碎。但陸沉沒有。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將所有翻騰的情緒,都壓制在了那張布滿皺紋的,古井無波的臉皮之下。
他現在,是朱竹清的收藏品。
是這個影子王國里,唯一的居民。
他必須維持這份靜止的概念,任何劇烈的情緒波動,都可能被這個領域的女王所察覺,從而打破這份來之不易的平衡。
可即便如此,他身上那股觸碰到至高規則后殘留的氣息,還是引起了影子的注意。
他身下的王座,那些構成扶手的凝固陰影,微微蠕動了一下。
一道窈窕身影,無聲無息地,從陸沉背后的影子里分離出來。朱竹清赤著雙腳,悄然走到他的身側。
她察覺到了。
察覺到這個剛剛被她納入收藏的老”,身上多了一點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東西。那是一種仿佛窺見了世界終極秘密后,所留下的烙印。
這讓她感到了些許不安。
她的領域,追求的是絕對的靜止與掌控。任何超出她理解范圍的變化,都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陸沉的心臟,漏跳了半拍。
他立刻收斂了所有外放的思緒,切斷了【概念解析】,將自己重新偽裝成那個對一切都感到新奇,對影子王國充滿敬畏,衰老、無害,只想找個地方安度晚年的可憐門房。
“你身上,”朱竹清的聲音在陸沉耳邊響起,“有不屬于這里的東西。”
陸沉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目光看向朱竹清,露出了一個討好的,帶著幾分諂媚的笑容,嘶啞地開口:“女王陛下……您的國度如此偉大,任何外來的塵埃,都會在您的光輝下無所遁形。我只是……剛剛窺見了一絲您力量的本源,心生敬畏罷了。”
“是么?”朱竹清碧綠色的瞳孔微微收縮,審視著他,“我感覺到的,不是敬畏,是死寂。一種……觸碰過終點的死寂。”
“終點?”陸沉的笑容更謙卑了,他佝僂著身子,仿佛要跪拜下去,“您的領域,不就是所有速度的終點嗎?能有幸瞻仰終點的風景,是老頭子我畢生的榮幸。除了死寂的崇拜,我實在想不出該用何種情緒來回應。”
朱竹清沉默了片刻。
那股危險的氣息,確實消失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錯覺。眼前的,依舊是那個弱小,卻又懂得如何取悅她的,有趣的收藏品。
最終,她沒有再追究,身影一晃,重新融入了地面那片巨大的鐘樓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但陸沉知道,她還在看著。
影子無處不在,她的目光,就無處不在。
陸沉緩緩呼出一口氣,后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他不敢再深入思考神考的本質,那太過危險。他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了那本手記之上。
一個核心問題,盤旋在他的腦海。
血色法陣上,七宗罪的符號,已經有五個被標注了名字。
弗蘭德——貪婪。
玉小剛——嫉妒。
奧斯卡——暴食。
戴沐白——傲慢。
馬紅俊——色欲。
但是,代表懶惰與憤怒的兩個符號旁邊,卻是空白的。
為什么?
是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宿主嗎?還是說,這兩個宿主,隱藏得比其他人更深?
陸沉的直覺告訴他,這兩種罪孽,可能比已經出現的五種,更加隱蔽,也更加危險。或者說,它們的成熟度還不夠,尚未被神考的規則完全捕獲,所以玉小剛也無法觀測到他們的真身。
這兩塊空白的拼圖,很可能就是這個副本真正的關底。
就在陸沉的思緒飛速運轉,試圖從記憶中搜尋任何蛛絲馬跡的時候——
“滋啦……滋啦……”
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毫無征兆地,劃破了午夜的寧靜。
緊接著,一個充滿了金屬質感,威嚴中透著貪婪的聲音,通過學院里那些早已廢棄的廣播系統,響徹了每一個角落。
是弗蘭德。
“咳哼!史萊克學院的全體資產們,請注意!”
他的聲音里混雜著清脆回響,仿佛能讓空氣中都彌漫起金錢的銅臭味。
“為慶祝學院近期成功的資產重組,以及即將到來的,新一輪內部優化……”
“我,偉大的院長,弗蘭德,在此宣布——”
“今晚,午夜之后,學院中央廣場,將開啟一場盛大的……”
弗蘭德的聲音在這里故意拉長,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狂歡舞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