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沒有伸手。
那本所謂的病歷，靜靜地懸浮在半空，封面上扭曲的角色畫像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
他的目光平靜，只是冷漠的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是自己的青年。
內(nèi)心巨大的波瀾，已經(jīng)被他強行壓進了最深處。
“所以。”陸沉嘶啞地開口，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懶惰規(guī)則的源頭，不是史萊克七怪里的任何一個人。”
他頓了頓，渾濁的眼球轉(zhuǎn)向那個溫文爾雅的青年。
“而是我？”
這確實是一個巨大的意外。
但仔細回想，似乎一切又都有跡可循。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內(nèi)心深處，對這個世界，對所謂的努力奮斗，究竟埋藏著多深的倦怠和憎惡。
青年，或者說，懶惰，露出了一個贊許的微笑。
“不完全正確。”
他沒有收回那本書，而是讓它飄在一邊，仿佛一個無法辯駁的證物。
“或者說，你的理解，只對了一半。”
陸沉的眉頭微微皺起。
“什么意思？”
“意思是，每一位被選中的天選者，在靈魂被投入這個副本的時候，都會被神考的規(guī)則，抽離出一份最強烈的負面執(zhí)念。”懶惰的語氣像一個正在授課的老師，充滿了耐心，“只不過，其他國家那些天選者的執(zhí)念，太弱了，太散了。恐懼、貪婪、嫉妒……那些情緒雜亂無章，只能作為最低級的燃料。”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
“它們的作用，就是去點燃和扭曲這個世界原有的角色，讓弗蘭德變得更貪婪，讓唐三的控制欲變得更極端。”
“但是你，陸沉先生……”
“懶惰”轉(zhuǎn)過身，那雙溫文爾雅的眼睛里，閃爍著一種近乎癡迷的光芒，像一個藝術(shù)家在欣賞自己最完美的作品。
“你的情緒，太特別了。”
“你那份對一切都感到無所謂的懶惰，和你那份隱藏在懶惰之下，對整個世界都感到不公的憤怒……”
“它們實在太過強大，太過純粹，也太過……美味了。”
他閉上眼睛，仿佛在回味著什么。
“它們強大到，甚至可以突破燃料的限制，成為獨立的，全新的規(guī)則載體。”
他指了指自己。
“所以，就有了我。”
然后，他又朝著房間某個看不見的角落，揚了揚下巴。
“以及，他。”
陸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懶惰臉上的笑容，多了一絲玩味。
“順便告訴你一個秘密。你不好奇，馬紅俊的色欲之火，為什么會變異得那么徹底嗎？”
“從單純的生理欲望，變成了那種需要不斷分享和傳遞才能平息的詛咒。”
陸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懶惰滿意地看著他的反應，揭開了謎底。
“因為他的武魂，在邪化的過程中，不小心，沾染上了一絲我逸散出去的氣息。”
“他從我這里，學會了宣泄和轉(zhuǎn)嫁。他把他無法承受的痛苦，轉(zhuǎn)嫁給了別人。這，可是懶惰哲學的精髓之一啊。”
原來是這樣。
陸沉瞬間明白了。
怪不得，馬紅俊會說出那句“我們是同類”。
怪不得，他會知道懶惰和憤怒的存在。
他身上的詛咒，竟然有一部分，是源自于自己！
“那么……”陸沉問出了那個最關(guān)鍵的問題，“憤怒在哪里？”
既然懶惰在這里，那么另一個，更不穩(wěn)定，更危險的罪孽，又在哪里？
“憤怒？”
聽到這個詞，懶惰臉上的笑容，突然變得有些奇怪。
“他啊……”
“他可討厭你了。”
“他覺得你太懦弱，太廢物了。明明擁有可以掀翻整個棋盤的力量，卻只知道像個老鼠一樣，在規(guī)則的夾縫里躲躲藏藏。”
“他認為，你應該把這里所有虛偽的神，所有惡心的角色，全都撕成最原始的碎片！”
話音剛落！
啪！
懶惰手中一直捧著的那杯紅茶，那精致的骨瓷茶杯，毫無征兆地，裂開了一道細密的縫隙！
緊接著，整個溫馨舒適的心理輔導室，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墻壁之上，開始出現(xiàn)一道道蛛網(wǎng)般的裂痕。
黑色的，如同石油般粘稠的液體，散發(fā)著硫磺和怨毒的氣息，從那些裂縫中，一滴，一滴地，緩緩滲了出來。
整個房間的溫度，在急速升高。
角落里，那座溫暖的壁爐，火焰瞬間失去了原本的橘黃色，變成了不祥的暗紅色。
一股狂暴、毀滅、充滿了對整個世界最深沉憎恨的意志，如同沉睡了億萬年的火山，從那些裂縫中，猛地噴涌而出！
潛藏在陸沉影子里的朱竹清，全身的寒毛瞬間炸起！
她感覺到了一股比戴沐白獸性爆發(fā)時，還要恐怖百倍的毀滅氣息！
這股氣息，讓她這個影子王國的主宰，都感到了源自靈魂深處的戰(zhàn)栗！
“呃……啊啊！”
懶惰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扭曲。
他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頭，那張溫文爾雅的臉，因為劇痛而變得猙獰。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角滾落。
“快！讓他停下！我……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待著！我不想動！我討厭麻煩！”
然而，另一個截然不同的聲音，充滿了暴戾與瘋狂，卻從他的身體里，硬生生地擠了出來。
“閉嘴！你這個只知道逃避的廢物！”
那個聲音在咆哮，在怒吼，仿佛要將整個空間都震碎！
“看看你把我們共有的身體，變成了什么樣子！衰老、無力、孱弱！連復仇都做不到！你只配當一灘爛泥，爛在陰溝里！”
懶惰和憤怒。
這兩個源自于陸沉自身的，最純粹的罪孽。
竟然是共用一個身體的，兩個截然不同的人格！
懶惰，代表著陸沉對世界的消極與逃避。
而憤怒，則代表著他內(nèi)心深處，那份對所有不公與虛偽的，最極端的毀滅欲望！
“給我……滾回去！”
那個瘋狂的聲音，再次咆哮。
懶惰人格，似乎在節(jié)節(jié)敗退。
那個溫文爾雅的青年，他的雙眼，開始被血絲迅速地爬滿，最終，徹底變成了駭人的，純粹的血紅色！
他身上那件潔白的研究服，也開始被那些黑色的粘液所侵染，變得破破爛爛，如同剛從焦油坑里撈出來一樣。
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臉，已經(jīng)不再溫和，只剩下了無盡的瘋狂與暴虐。
他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陸沉。
那眼神，就像看著自己最憎恨的，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一字一頓地，從牙縫里，擠出了自己的宣言。
“你這個本體，太弱了！”
“只會耍些上不了臺面的小聰明！”
他伸出被黑色液體染得一片漆黑的手，指向了陸沉。
“把身體，交給我！”
“我要，殺了那個滿嘴理論的廢物大師！殺了那個貪婪成性的貓頭鷹！殺了那個自以為是的藍銀草！我要殺了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偽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