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你來當導演。”
比比東的聲音帶著一種優雅的殘忍,在溫暖的微風中蕩開。
她像一個終于抓住獵物弱點的獵手,慵懶地斜倚在一棵虛構的柳樹下,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陸沉的表情,期待看到他那張老臉上露出掙扎、痛苦,或是被權力誘惑的貪婪。
草地上,純凈如白紙的少年唐三和少女小舞,依舊在不知疲倦地,重復著那段象征著純粹與美好的追逐游戲。
陸沉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體內的精神世界,已經炸開了鍋。
“還等什么?!”憤怒人格在他腦海里瘋狂地咆哮,聲音震得整個意識空間都在嗡嗡作響,“最好的機會!沖上去!就在這里,當著這個臭女人的面,把唐三那個偽君子的小時候,直接掐死!讓他從根源上就爛掉!”
“好吵……”懶惰人格有氣無力地翻了個身,用灰色的小被子蒙住了頭,“草地看起來好軟,太陽也剛剛好,我睡一會兒,飯好了叫我……”
“都閉嘴。”
陸沉的本體意志,如同一個冷酷的監工,強行將兩個員工的喧嘩按了下去。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遠處嬉戲的二人,又掃過一旁看戲的比比東。那眼神,沒有絲毫波瀾,仿佛他看的不是一場決定生死的考驗,而是一段制作粗糙的,從上個世紀的硬盤里扒出來的劣質CG動畫。
許久,他終于動了。
但他沒有走向唐三,也沒有走向小舞。
他只是緩緩抬起一只干枯的手,放在嘴邊,聚成喇叭狀,然后用盡全身的力氣,沖著那片歲月靜好的草地,扯著嗓子,發出一聲石破天驚的怒吼:
“卡——!”
“都他媽停下!全停下!”
這一聲中氣十足的咆哮,和剛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判若兩人。
陽光,靜止了。
微風,停下了。
草地上,少年唐三伸出手,想要去抓小舞的蝎子辮,他的動作,凝固在了半空。
少女小舞回眸一笑,那笑容,僵硬地掛在臉上。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唯一能動的,只有陸沉,和不遠處,嘴角笑意徹底凝固的比比東。
她完全沒料到,陸沉的第一句臺詞,竟然是這個。
在比比東震驚的注視下,陸沉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像一個剛剛發完火的片場暴君,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場景中央。
他先是繞著僵住的唐三和小舞走了兩圈,一邊走,一邊嘖嘖有聲,滿臉都寫著“嫌棄”二字。
“看看!你們都過來看看!”他伸手指著唐三那張清秀但面無表情的臉,對著空氣,仿佛在跟一個看不見的攝制組說話,“這是什么演技?啊?面癱嗎?”
“劇本上寫的是什么?是寵溺!是那種我拿你沒辦法,但又愛你愛到骨子里的復雜情緒!不是讓你擱這兒cos一個沒得感情的木頭人!”
他又戳了戳小舞那僵硬的笑臉。
“還有你!讓你演天真爛漫,不是讓你演傻白甜!你的笑要有感染力,要讓觀眾一看,就覺得世界都美好了!不是像現在這樣,笑得跟個人形立牌似的,假不假啊?太假了!”
“你們倆擱這兒演樣板戲呢?”
比比東:“……”
她站在原地,抱著雙臂,精致的面具下,那雙紫色的美眸,寫滿了匪夷所思。
她設想過陸沉會用欲望去誘惑唐三,用嫉妒去離間小舞,用種種惡毒的手段去污染這份純凈。
她唯獨沒想過,他會因為“演技不好”,而大發雷霆。
“還有這場景!誰搭的?!”陸沉仿佛罵上了頭,一腳踩在草地上,又嫌棄地抬了起來,“草是綠的,天是藍的,太陽是圓的。然后呢?沒了?”
“細節!藝術來源于生活,懂不懂?草地上就不能有兩只螞蟻,幾只瓢蟲嗎?天上就不能飄過兩片云,飛過一只鳥嗎?整個世界干凈得跟剛用消毒水洗過一樣,你這是拍純愛片,還是拍無菌實驗室的紀錄片啊?”
他越說越氣,直接走到比比東面前,伸手指著她的鼻子。
“尤其是你!作為制片人,你就這么把控質量的嗎?這么爛的景,這么木的演員,你指望能拍出什么好東西?能獲獎嗎?能賣出高價嗎?我看連網大都過不了審!”
“你這是在浪費投資人的錢!你這是在犯罪!”
比比東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
制片人?投資人?網大?
這些詞,她一個都聽不懂。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個老頭,正在用一種她無法理解,卻又極具侮辱性的方式,瘋狂地貶低著她引以為傲的“神國”。
“我問你。”陸沉雙手叉腰,擺出一副質問的姿態,“導演就位了,演員就位了。攝影呢?燈光呢?場務呢?道具呢?”
他環顧四周,最后目光鎖定在比比東身上,發出了最后的靈魂拷問。
“劇本呢?”
“連個劇本都沒有,你讓我導什么?臨場發揮嗎?你當這是拍真人秀啊?”
比比東沉默了許久。
她感覺自己的邏輯,自己的認知,正在被這個老頭攪成一鍋粥。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她告訴自己,這或許也是對方的一種策略,一種擾亂自己心神的手段。她必須維持住自己的格調。
“劇本,就在你的心里。”比比東緩緩開口,聲音重新變得優雅而空靈,“你可以讓他們說任何話,做任何事。”
“哦?”陸沉眉毛一挑,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
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對著被定格的唐三和小舞,大聲喊道:“第一場,第一鏡,現在開始!Action!”
世界,重新開始流動。
唐三和小舞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繼續著剛才的追逐。
“哥,你來追我呀!追到我,我就讓你……”
“卡!”陸沉再次喊停,“臺詞不對!”
他跑到唐三面前,恨鐵不成鋼地說道:“她讓你追,你就追啊?你得有反應,有互動!拿出你那三流網文男主的勁兒來!給我油膩起來!”
他親自給唐三示范,捏著嗓子,用一種極其做作的腔調說:“哦?我的小傻瓜,如果我追到你,可就不是嘿嘿嘿那么簡單了。我要……懲罰你!”
比比東:“……”
她感覺自己的胃,有點生理性的不適。
陸沉又跑到小舞面前,“還有你!別總說那些沒營養的廢話!有點追求!有點欲望!比如……”
他壓低聲音,循循善誘:“你可以說:‘哥,你來追我呀!追到我,我就把隔壁村老王家剛下的那只蛋給你吃!’”
比比東:“???”
隔壁村?老王?蛋?
這都什么跟什么?
“你們再來一遍!情緒!注意情緒!”陸沉拍了拍手,退到場邊,一副專業導演的架勢。
唐三和小舞,這兩個純凈的數據人,被他這番胡搞,系統已經出現了輕微的錯亂。他們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得有些扭曲,嘴里磕磕巴巴地,念著那兩句被魔改過的,牛頭不對馬嘴的臺詞。
“哦?我的小……小傻瓜……我要……懲……懲罰你……”
“哥……你來追我呀……追到我……就把……老王……給你吃……”
看著眼前這荒誕、滑稽,堪稱史詩級災難的表演現場,比比-東那張面具下的臉,已經徹底黑了。
她創造的,那個最純粹、最美好的“初戀回憶”,現在變成了一個充滿了油膩、沙雕和NTR(牛頭人)氣息的三流農村愛情喜劇。
“夠了!”
她終于忍無可忍,一聲怒喝,整個世界再次靜止。
“這就是你所謂的劇本?”她死死盯著陸沉,聲音里壓抑著即將噴發的怒火,“低俗!無聊!不知所云!”
“我還沒導完呢,你急什么?”陸沉卻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懶洋洋地掏了掏耳朵。
他走到比比東面前,攤開手,理直氣壯地說道:“而且,你這條件也太差了。導演連口水都沒得喝,演員連個盒飯都沒有。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你不懂嗎?”
“你指望一群餓著肚子的人,給你演出曠世絕戀?”
“先說好,下一場戲,必須有吃的。不然,罷工了啊。”
說完,他也不管比比東是什么反應,自顧自地走到那棵柳樹下,一屁股坐了下來,閉上眼睛,一副“你不滿足我條件我就睡給你看”的無賴模樣。
比比東站在原地,看著這個把她的神國當片場,把她的考驗當兒戲,甚至還敢跟她提條件的門房老頭。
她感覺,自己那顆沉寂了萬年,早已對世間萬物失去興趣的心,生出了一種名為“抓狂”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