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處,開墾出的一方方菜地里,隨著山風漸漸鼓起的豆莢,高粱挺直細弱的腰桿,穗子搖搖晃晃。地里幾晌麥子汲取養(yǎng)分,炎熱的大地,三伏天的日子。
烈日灼燒著大地,昨日還是處于朝不保夕之間,今日田地中便有人侍弄。煙花巷的妓女又在招攬客人,煙館里照樣有抽不起的人跪地乞求,酒館里的人還在昨夜狂歡中尚未醒來。
一切好似從未發(fā)生,像是做了一整晚的噩夢,第二天醒來一切如故。
溫熱的山風撫弄山谷原野,濃妝艷抹的妓子撫弄她們的‘英雄’,舍上一整晚的皮肉,去簇擁昨日的‘英雄’們,這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榮光。
泄去一身的精力,王把頭從妓子床上爬起來,床頭托盤上放著煙館心甘情愿送來的上佳‘黑土’,當英雄獲得了什么,一夜吹捧,一宿云雨,他獲得自認為充實的一切。
煙花巷口子,妓館的打手再度拾撿起棍棒,審視路過的人群。
好似什么都沒有改變,但好似還是有些改變。
十幾個工人蹲在煙花巷外,好奇怯懦的打量里面,從內(nèi)傳來的胭脂香粉味撲鼻而來。里面有人出來,把頭經(jīng)理們勾肩搭背出來,無需花費一分錢就能夠得到足夠的吹捧,以及讓人無可言語的愉悅。
妓子們倚在欄桿邊梳妝打扮,笑靨如花送走自己的英雄,那是絕大多數(shù)人下意識認為的‘英雄’,真正的英雄正蹲在煙花巷外面。他們什么都沒有,除了昨夜幾個并不喇嗓子的雜糧餅果脯,以及一整夜的談論。
王把頭是最后一個出來,腰間掛著一柄繳獲自土匪頭目的駁殼槍,那個土匪頭目的尸體和一眾手下被掛在鎮(zhèn)子外的墻上,用以震懾其他別有用心之人。
看見手下工人蹲在外面,王把頭從兜里掏出十幾張票子,他心情大好,也就破財請工人們吃頓早飯。世界已經(jīng)恢復平靜,這里的人不再需要英雄,于是乎英雄們成了厭惡鄙夷的下力。
王把頭手里的鈔票無人問津,舊有的世界崩塌,連同他的江湖規(guī)矩一樣,所引以為傲的江湖地位和名聲,數(shù)十年積攢下的威望,不抵外鄉(xiāng)人幾日的接觸。
“老把頭,俺們跟抗聯(lián)走了,不回來了?!?/p>
“走了,給您說一聲。”
欲言又止,王把頭想勸一勸,但又不知道如何去勸。
這些工人什么都沒有,沒有所積存的人脈和江湖地位,沒有任何財產(chǎn),也沒有人掛念他們,就連妓館里的妓子也是秉承‘笑貧不笑娼’的想法看不起他們。
他們一無所有,呼來喚去,揮手即來?,F(xiàn)在喚不來,揮不走,有的只有自己的一條命。
工人們向王把頭說了幾句話,拱手一禮,隨后頭也不回的走了。
他們走進了山里,隨著另一撥人的腳步緊跟上去。
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王把頭莫名覺得恐懼,他們不再是受自己所驅(qū)使的勞工下力,而是成了更為‘危險’的人物——東北抗日聯(lián)軍。
身份的轉(zhuǎn)變?nèi)绱硕欤斓酵醢杨^難以預料,比瘟疫來的還要猛烈迅速,正在暴力且快速的摧毀他的世界。
琢磨不透其中緣故,王把頭在另一處街巷內(nèi)找到其他沒走的工人,那群工人沒有走,但帶著槍。湊在一起分食昨夜剩余的食物,以往對他恭謹順從的工人們,見了他后也不再低眉順眼。
挺直自己腰間的駁殼槍,王把頭認為這是底氣的來源,直到看見那幾個平日里跟抗聯(lián)游擊隊打的火熱家伙,背著比自己還要長的步槍。
他被其他幾個礦場的把頭經(jīng)理叫去,這群家伙們看見工人帶著槍,怎么看怎么不順眼,王把頭也覺得不順眼,那玩意兒好像在指著自己腦袋。
一群人在沉默和難以言明的氣氛中回去,回到金礦后,王把頭總覺得不順眼。
回到金礦過后,在下午時分。
一隊受傷的抗聯(lián)來到金礦,之前露臉面的肯定是他們,但工會出面將他們領到工棚休息,甚至進山幫忙采藥。聽說那是一隊跟日偽軍作戰(zhàn)受傷的抗聯(lián)戰(zhàn)士,來到此處養(yǎng)病。
當夜,五個礦場的把頭經(jīng)理湊到一起,五礦聯(lián)合互保。在短暫失去外來威脅后,帶著槍的工人成為他們最大的威脅,尤其是下工之后,在那個莫名其妙的工會組織下,幾十位工人武裝隊的隊員躲在林子里練槍。
打在樹干上的槍子,好像一發(fā)一發(fā)打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五礦聯(lián)合互保要求工人武裝隊將武器上繳,等遇見土匪后再發(fā)放至個人,這自然不成。那十幾個抗聯(lián)傷員眼神不善,看得王把頭心里發(fā)麻,說出這句話后他就有些后悔。
幾個礦場把頭經(jīng)理湊到一起,槍沒有收走一支,倒是差點挨了槍子兒。
工人們正常上工,他們還分了人保管看守武器。王把頭帶著幾個手下打手四處走走,工人們干勁兒十足,比起以往更為賣力。
經(jīng)理覺得不太行,如果能加長上工時間,少給一點工錢,少往鍋里撒幾勺高粱米,那就再好不過了。
······
“轟!轟!”
山坡下的日偽軍轟擊著,陳雷指揮部隊反擊,身后響起槍聲。
那該死的偽滿山林隊繞到他們后面,前有阻擊,后有追兵,這仗打的很憋屈。在深山老林子里面,偽滿山林隊比日軍的軍犬鼻子還要靈,狗好對付,但當狗的人就不太好對付了。
背著電臺的通訊員跑過來:“五支隊來電,要求我軍必須堅守到天黑,不準撤退!”
有些好笑,陳雷說:“就這架勢,我想撤也沒辦法??!”
看見前沿的激烈作戰(zhàn),日軍依舊悍不畏死的發(fā)起進攻,雖然他們所存不多,也同樣傷亡慘重,但警衛(wèi)一團比他們的傷亡更多。后方嚶嚶作響的蒼蠅著實惹人討厭,他們比起日軍更為讓人厭惡。
嗷嗷叫著往山坡上沖的日軍被一波手雷給打下去,第二波偽滿森林警察又上來,他們比日軍好打,這是難得的喘息時間。陳雷立刻抽調(diào)兩個班去支援后方陣地,罪該萬死的山林隊已經(jīng)和警衛(wèi)排拼刺刀了。
短時間內(nèi)正面敵人沖不上來,陳雷率領支援部隊增援后方陣地,林間亂石灌木阻礙視線,那群山林隊是十足的好手,槍法也不錯。
一串短點射擦著額頭飛過去,陳雷被警衛(wèi)員摁倒在地上,愕然發(fā)覺敵人已經(jīng)摸到反斜面邊上,正在從一側(cè)山脊線往這里沖。
“炮連撤下去沒?”
炮連的連長抱著一支步槍射擊:“前后都是敵人,往哪兒撤?。俊?/p>
“先轉(zhuǎn)移?!?/p>
陳雷爬起身觀察敵情:“向前攻擊,決不能讓敵人上前一步,警衛(wèi)排負責擊退山脊之敵,沖鋒!”
“沖鋒!”
“把敵人壓下去,一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