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凝脂走得不算快,腳步卻有些虛浮,出了都督府后,一路直奔城南商業街,沿途幾次回頭張望,神色警惕。
商業街人流熙攘,叫賣聲此起彼伏。
蘇凝脂走到街口,腳步忽然慢了下來,眼神在兩側商鋪間逡巡,最終停在一家掛著“紅袖坊”招牌的胭脂鋪前。
她遲疑了片刻,幾次都想要轉身離開,但是最終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掀簾走了進去。
鋪內光線昏暗,混雜著脂粉和霉味。掌柜是個娃娃臉,正低頭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頭也不抬:“要什么?胭脂水粉在左邊,胰子在右邊。”
“是我。”蘇凝脂低聲道。
掌柜撥算盤的手停了。他緩緩抬頭,看清來人后,臉上浮起一層混雜著不耐和鄙夷的神色。
“喲,蘇姑娘?稀客啊,難得您還記著這!怎么,在都督府后宅享福享夠了,過來看看窮親戚?”
蘇凝脂抿了抿唇:“我想見見我弟弟。”
“見弟弟?”掌柜嗤笑一聲,放下算盤,雙手撐在柜臺上。
“蘇凝脂,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讓你進都督府后宅,是讓你刺探軍情,不是讓你去當姨太太的!這都多少日子了?除了些雞毛蒜皮的消息,你傳回什么像樣的東西了?”
“我在后宅,能接觸到的本就有限……”蘇凝脂聲音發澀。
“有限?”掌柜打斷她。
“你就不能灌他幾杯酒,套些話出來?再不濟,趁他睡著翻翻文書,總能找到點東西吧?我看你是被那反賊的榮華富貴迷了眼。”
“我沒有!”蘇凝脂眼眶一紅,“我每次傳消息都冒著風險,你們答應過我,只要我配合,就讓我見弟弟一面……”
“見弟弟?等你拿到肖晨的火炮圖紙、布防分布圖,自然讓你見!”
掌柜冷笑,“空手套白狼,就想換好處?蘇凝脂,我告訴你,上頭已經沒耐心了。這次要是再拿不出像樣的東西,你弟弟的飯食……可就要減半了。”
減半。
這兩個字像冰錐扎進蘇凝脂心里。弟弟才十二歲,從小身子就弱……
她渾身發抖,眼淚滾了下來:“你們……你們不能這樣……”
話音未落,鋪門簾子“嘩”一聲被掀開。
肖晨站在門口,臉上沒什么表情,目光先落在掌柜臉上,又轉向淚流滿面的蘇凝脂,最后看向柜臺后那扇虛掩的小門。
掌柜臉色驟變,手猛地摸向柜臺下——
“砰!”
一支弩箭擦著他指尖釘進柜臺,木屑飛濺!劉三端著弩從肖晨身后閃出,冷冷道:“再動一下,下一箭穿喉。”
兩名親兵如狼似虎撲上,將掌柜死死按在柜臺上。掌柜掙扎嘶吼:“蘇凝脂!你敢賣我們?!你弟弟——”
“她弟弟的事,不勞你費心。”肖晨緩步走進鋪子,隨手拿起柜上一盒胭脂,掀開聞了聞,又丟回去。
“搜。鋪子前后,密室暗格,一張紙片都別放過。”
親兵迅速散開。很快,柜臺下暗格被撬開,里面是密信、密碼本、金銀,以及一枚刻著“北鎮撫司”的銅牌。后堂小門后果然有間密室,堆著未送出的情報和幾套夜行衣。
蘇凝脂癱坐在墻角的矮凳上,臉色慘白。她看著肖晨,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肖晨走到她面前,垂眸看她:“你有什么話要說?”
蘇凝脂忽然從矮凳上滑下來,雙膝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都督……民女有罪!民女不該欺瞞都督,不該為朝廷做耳目……但民女從未害過都督!這一個月來,民女傳出去的消息,十有八九都是民女胡亂編造的!糧草、兵力、城防……民女不敢說全假,但也絕無要害都督之意!”
她抬起頭,淚流滿面:“民女弟弟今年才十二歲,被他們扣下當人質……民女不得已才……求都督開恩!求您看在這些日子伺候您還算是盡心的份上,救民女弟弟一命,民女愿將所知一切和盤托出,愿為都督做牛做馬!”
鋪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掌柜被按在柜臺上粗重的喘息聲。
肖晨看了她半晌,要是能主動配合的話,送假消息會更便利。
“我可以給您一個機會,把你知道的都給我寫出來。”
……
半個時辰后,都督府書房。
王謹將三張寫滿字的紙放在肖晨案頭:“都督,馮掌柜招了。城西破廟、北街糧店、碼頭貨棧,三條暗線,共計二十三人,已全部監控。何時收網?”
“現在。”肖晨頭也不抬,“一個時辰內,全部清理干凈。留兩個活口,讓他們把這份情報送出去。”
他推過另一張紙,上面寫著:
【肖部糧械告急,存糧不足半月,火器工坊僅三成運轉。近日已遣散輔兵三千,充作民夫修路。草原各部見其勢弱,蠢蠢欲動,已有三部暗中聯絡朝廷,欲為內應。】
王謹掃了一眼,會意:“屬下明白。這份情報半真半假,糧械告急是假,但遣散輔兵修路是真——我們確實在拓寬通往寧城的馳道。草原三部聯絡朝廷是假……周廷儒生性多疑,見到這般虛實夾雜的消息,反而更容易信。”
肖晨點頭:“去辦吧。另外,蘇凝脂的弟弟,讓京城那邊的人想辦法。不必強救,摸清關押位置和看守情況即可。”
“是。”
王謹匆匆離去。肖晨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株葉子開始泛黃的梧桐樹,沉默片刻,忽然道:“劉三。”
“末將在。”
“你說,朝廷什么時候會動手?”
劉三想了想:“若是周廷儒真信了那份情報,最遲開春,必會發兵。”
肖晨搖搖頭,“不對,你忘了萬歷了,他可等不了啊,我估計就在月底了。”
“讓人多注意一點他們的動作,防備偷襲。”
“得令!”
肖晨的治下開始慢慢的運行起來,大戰的味道愈發濃重了。
……
五日后,午時剛過,河州城北門外來了一隊風塵仆仆的草原騎手。
人數不多,約二十余騎,馬匹瘦弱,袍子陳舊,打頭的漢子臉上有道疤,眼神卻精明。
他們在城門處被守軍攔下,為首漢子翻身下馬,撫胸行禮,用生硬的漢話道:“我們是西邊草甸子的小部落,聽說肖都督仁義,特來……特來獻禮。”
守軍隊長打量他們:“獻什么禮?”
漢子回頭示意,兩名同伴從馬背上解下幾個鼓鼓囊囊的麻布包,放在地上。解開系繩,里面滾出幾顆已經有些風干的人頭,頭發編成北虜特有的發辮。
“北虜散兵,騷擾我們部落,被我們殺了。”
漢子努力讓語氣顯得恭敬,“我們聽說都督在懸賞他們,特意送過來。”
“跟我來吧。”
肖晨接到消息后,直接把手里的筆扔到一邊。
“好啊!”
“這是好事,有人能獵殺北虜,說明他們快要不行了。”
“他們送來多少首級?”
“一百二十三個。”
肖晨笑了一下,一百多個,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北虜雖然被他打敗,但也不是什么小部落就敢招惹的。
你要是說十來個的話,那還可以說是意外,但是一百多個,肯定是大部落。
“走,去看看這些不老實的朋友。”
此時他們在會客廳內坐著,一個個的十分緊張,只能依靠不斷喝水來緩解一下心情。
畢竟肖晨的兇名,也是可以讓小兒止哭的。
隨著嘩啦一聲,門被推開。
他們趕緊跪下,把頭彎下。
“長生天下飛的雄鷹有九十九只,最勇猛的那只必定落在金頂帳上!肖都督,您就是那只讓草原狼群都垂下尾巴的雄鷹!您馬蹄踏過的土地,連野草都朝著您的方向生長!”
他身后的族人跟著伏低,用草原語低聲念誦著類似祝禱的詞句。
肖晨趕緊擺擺手,雖然和他們打過不少交道,還是不適應這種話。
肖晨這才神色稍緩,對那漢子道:“起來吧。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烏恩。”
“烏恩。”肖晨重復一遍,“你們頭人想要什么?”
他的冷汗瞬間留下來,之前聽說肖晨這里開出賞金懸賞北虜,還平價購買物品?草原上缺的東西太多,如果真能平價,哪怕是給些優惠的話,也是極其劃算的。
所以他們就過來探探路,沒想到瞬間就被發現了,他不敢再隱瞞。
“小人是黑河部的……”
烏恩站抹了把汗,小心翼翼道:“頭人說,若都督真愿按關內平價交易鹽鐵布匹,我黑河部愿奉都督為草原共主,每年進獻良馬五百匹、皮毛三千張,并……并代都督征收草原各部商稅。”
“共主?”肖晨挑眉,“你們頭人倒是舍得下本錢。但他能做其他部落的主么?”
“這……”烏恩遲疑,“眼下自然不能。但若都督真能敞開互市,平價交易,不出半年,草原各部必蜂擁來投!屆時我黑河部愿為先鋒,助都督收服各部!”
肖晨沉默片刻,忽然轉身對劉三道:“傳令,在城外劃出一片地,設‘草原互市’。凡草原部落來交易者,無論大小,一律按關內平價,可用皮毛、牲畜、礦石、藥材折價。但有三條規矩——”
他看向烏恩,一字一句道:“第一,交易必須登記部落、姓名、貨物數量,不得隱瞞。第二,嚴禁以次充好、強買強賣,違者永久禁入。”
烏恩眼睛一亮:“都督此言當真?!”
“我肖晨說話,從不食言。”
“但你回去告訴你們頭人,想做‘共主’的先鋒,光靠嘴說不夠。北虜王庭如今元氣大傷,正是清剿殘余的好時機。若黑河部能在一個月內,提一千顆北虜人頭來,我便信你們的誠意。屆時,互市憑證、稅率減免,乃至……軍械支援,都可談。”
烏恩深吸一口氣,撫胸躬身:“小人必定將話帶到!”
“另外,派一隊畫師,跟著烏恩回去。把今日互市設立、平價交易的場面畫下來,制成畫冊,讓草原各部都看看——跟我肖晨做生意,是什么光景。”
“是!”
烏恩一行人被帶去安置劉三跟在身側,低聲道:“都督,黑河部雖是草原大部,但向來狡猾,今日投誠,未必真心。”
“我知道。”
“他們要的是鹽鐵,我要的是人心。互市一開,草原各部為了平價物資,必會爭先恐后來投。屆時誰真誰假,一目了然。至于黑河部……他們若真能提一千顆北虜人頭來,便說明他們已與北虜徹底撕破臉,只能依附于我。若不能,也不過是損失些紙墨。”
劉三恍然:“都督高明。”
……
三日后,草原互市正式開張。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草原。起初只是些小部落試探性地趕來,用幾張皮子換鹽,或用一匹馬換口鐵鍋。但當他們真按關內平價換到東西后,整個草原沸騰了。
第四天,來了三個中型部落,牽著上百匹馬,馱著成捆的皮料。
第七天,黑河部的第二批使者到了,帶著一百顆北虜潰兵人頭,以及頭人的親筆信——信中語氣謙卑,稱肖晨為“草原之主”,愿率部歸附。
肖晨收了人頭,給了黑河部互市憑證,并額外賞了五面玻璃鏡。
消息傳開,更多部落坐不住了。
到第十天,互市已是人山人海。
草原人趕著牛羊、扛著皮料、背著礦石,排隊等候交易。
市場一角,畫師們支起畫板,將這一幕幕場景細細描繪下來——草原漢子捧著新鐵鍋咧嘴笑,婦人摸著光滑的布匹愛不釋手,孩童舉著糖人奔跑嬉鬧……
這些畫被制成簡易畫冊,由往來商隊帶到草原深處。于是,連最偏遠的部落也知道,河州有個肖都督,做生意公道,不欺生,不壓價,只要你守規矩,就能換到從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更有些膽大的牧民,干脆舉家南遷,在河州城外搭起帳篷,白天在互市幫工,晚上回帳篷睡覺。他們用勞力換糧食,用草原手藝換布匹,漸漸在城外形成一個小小的“草原聚居區”。
……
與此同時,河州東南三百里,秦岳大營。
帥帳內燈火通明,周廷儒一身緋色官袍,端坐主位。下方將領環列,氣氛肅殺。
“諸位,陛下旨意已下。”周廷儒展開一卷明黃絹帛。
“肖晨逆賊,竊據河州,勾結北虜,圖謀不軌。今其糧械告急,內部生亂,正是天賜良機!陛下命我等率軍十萬,不日北上,一舉剿滅此獠,收復河州!”
帳內將領齊聲應諾:“愿聽閣老調遣!”
周廷儒滿意點頭,將絹帛放在案上,又拿起另一封信。
“這是河州內線剛傳出的密報。肖晨確實已遣散輔兵,火器工坊產能大減,且草原各部見其勢弱,紛紛離心。”
“估計也就在月底,那里就要出亂子了,到時候,直接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