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只是個剛入職的科員,連級別都沒有。
官場上,稱呼是門大學問。
叫低了是怠慢,叫高了則是抬舉和示好。
對方顯然是后者。
“您好我是沈學明,請問您是?”
電話那頭似乎松了口氣。
“哎呀!沈醫(yī)生您好!”
“您好!我是財政局的張為民!”
“上周……上周在陳總千金的生日宴上我們見過的,您還記得嗎?”
財政局,張為民。
沈學明腦中瞬間浮現(xiàn)出一張國字臉,微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
那天在陳書竹的生日宴上,他救治王總時,這張臉就在圍觀的人群里,眼神里滿是震驚和好奇。
沈學明心中了然。
這就是師父趙景明曾經(jīng)說過的,醫(yī)者,可救人,亦可渡己。
有些門,不是靠權錢能敲開的。
但一副健康的身體,卻是所有人都拒絕不了的誘惑。
“哦,張局長,我想起來了,您好您好。”
“哎,您太客氣了!”
“叫什么局長,叫我老張就行!”
張為民頓了頓說道:“那個……沈醫(yī)生實不相瞞,我……”
“我這身體最近有點小毛病。”
“就是這偏頭痛的老毛病,犯起來要人命,去醫(yī)院查了個遍也查不出個所以然。”
“那天見識了您的通神醫(yī)術,我這心里就一直惦記著……”
“您看不知道……不知道能否叨擾您一下幫忙給瞧瞧?”
一個財政局的實權副局長,跟一個衛(wèi)健委的普通科員求醫(yī)。
這事要是傳出去,不知道要驚掉多少人的下巴。
沈學明握著電話,他明白,張為民找上門看中的是他的醫(yī)術。
用一次求醫(yī)問藥,結下一份人情,編織一張未來的關系網(wǎng)。
而這也正是沈學明想要的。
“張局您太客氣了,叫我小沈就行。”
沈學明的稱呼也隨之改變,既顯親近,又守住了晚輩的本分,“醫(yī)者本分,談不上叨擾。”
“您什么時候方便?”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
張為民的聲音里是掩飾不住的喜悅,“小沈,你要是不嫌棄,今晚?”
“今晚我做東,咱們找個清凈的地方邊吃邊聊?”
“吃飯就不用了張局。”
沈學明拒絕得很干脆,“治病需要安靜的環(huán)境也看不了多久。”
“這樣吧下班后,您看您是來我這一趟,還是我去您那兒?”
把“吃飯”和“看病”分開,這是他的原則。
人情歸人情,交易歸交易。
他不想讓這份剛剛建立的聯(lián)系,一開始就沾染上太多的功利色彩。
電話那頭的張為民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好!好!小沈果然是性情中人!”
“那就聽你的!”
“我這兒離你們單位不遠,明天下班后我過去找你,你看行嗎?”
“可以,我等您。”
掛了電話,辦公室里只剩下空調的低微送風聲。
一直假裝收拾東西,實則豎著耳朵偷聽的李成風,猛地轉過頭來。
“臥槽!”
“老沈!財政局的張為民?”
“我沒聽錯吧?”
“那可是管著全市錢袋子的財神爺之一啊!”
“實權派!”
“他……他找你看病?”
“你這……你這路子也太野了吧?!”
他本以為沈學明是靠著衛(wèi)敏的關系,沒想到,人家自己還有一條更硬的通天大道!
醫(yī)生這個職業(yè),在體制內還能這么玩?
李成風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受到了沖擊。
沈學明看著他夸張的表情,只是笑了笑,把手機放回口袋,沒有解釋。
有些事,沒必要說得太清楚。
信息差,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白舒曼,白家……
你們以為我沈學明離開你們,就只能一蹶不振嗎?
……
下班后。
江海市一家茶室。
沈學明推門而入時,張為民已經(jīng)等候多時。
他穿著一件普通的夾克,摘了眼鏡,正用手指揉捏自己的太陽穴。
“張局,久等了。”
張為民猛然抬頭,看見沈學明,連忙站起來。
“沈醫(yī)生你來了,快坐快坐。”
他親自提起桌上那把紫砂壺,給沈學明倒了一杯茶。
這姿態(tài),放得不是一般的低。
沈學明也不推辭,在他對面坐下。
“張局最近又沒睡好?”
張為民苦笑一聲,重新坐下,整個人的氣場都垮了。
“別提了何止是沒睡好,簡直就沒睡過。”
“這腦袋跟有幾百只蜜蜂在里面嗡嗡叫一樣,一抽一抽的疼,吃了多少進口的止痛藥都沒用。”
“白天開會頭昏腦漲,晚上躺下又精神得能數(shù)羊數(shù)到天亮。”
“小沈你給看看,我這到底是什么毛病?”
沈學明沒有立刻去看,而是端起茶杯,輕輕嗅了一下。
“張局,把手伸出來。”
張為民依言將手腕放在桌上一個軟墊。
沈學明伸出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他的寸口脈上。
張為民大氣不敢出,他見過太多名醫(yī),京城的,海對岸的,沒有一個能治好的。
沈學明收回手。
“脈象弦滑。”
“張局,您這不是單純的偏頭痛。”
張為民心里咯噔一下,難道還有更壞的毛病?
“那……那是什么?”
“肝氣郁結,痰瘀互阻,上擾清竅。”
沈學明用最通俗的話解釋,“您長期伏案工作思慮過度,這是勞心。”
“加上平時應酬不少,酒肉肥甘,損傷脾胃,脾胃運化失常就生了痰濕。”
“您性格想必也比較急,或者說心里壓的事太多,有火發(fā)不出肝氣不舒,氣機就不暢。”
“這氣、痰、瘀血,擰成一股繩堵在您的腦子里,就像城市交通堵死了一樣。”
“不通則痛。”
一番話,沒有一個艱澀的醫(yī)學名詞,卻說得張為民額頭冒汗。
字字句句,都說到了他的心坎里。
財政局副局長聽著風光,可肩上扛著全市的錢袋子,哪天不是如履薄冰?
預算、撥款、審計……
一樁樁一件件,哪件不是牽一發(fā)而動全身?
他脾氣確實急,可有些火他根本沒資格發(fā),只能憋著自己消化。
久而久之,這身體就垮了。
“神了!小沈你真是神了!”
張為民一拍大腿。
“你說的全對!”
“一點沒錯!”
“那我這個……有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