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書竹歪著頭,手指點著下巴。
“好像……姓趙?”
“當時好幾個人都笑他呢,說他坑爹。”
“他說他爸是技術入股,拿的是咨詢費是干干凈凈的錢!”
沈?qū)W明感覺自己的血液在加速流動。
他拉著陳書竹坐進車里,發(fā)動了汽車。
“走了,送你回家。”
……
周三,下午。
李成風溜進了沈?qū)W明的辦公室,反手就把門鎖上了。
他從懷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扔在沈?qū)W明桌上,然后一屁股坐進沙發(fā)。
“搞定了。”
“我爸一個老戰(zhàn)友的兒子,在銀行的反洗錢中心工作。”
“我請他喝了頓大酒,求爺爺告奶奶,他才冒著風險用內(nèi)部系統(tǒng)查了那個供應商的對公賬戶近期大額流水,就找到這么一條。”
“這個收款人張x華,我順藤摸瓜又托人查了戶籍系統(tǒng)。”
“趙德明老婆的親弟弟,他小舅子。”
一個完美的回扣閉環(huán)。
供應商打著技術咨詢費的名義,把錢打給趙德明的小舅子。
這筆錢,既沒有直接進入趙德明本人的賬戶,也繞開了醫(yī)院的監(jiān)控。
沈?qū)W明將那張照片反復看了幾遍,然后把手機里的照片徹底刪除,將手機還給李成風。
“東西我記下了。”
“這個人情,我?guī)湍氵€。”
“咱倆誰跟誰。”
李成風擺擺手,隨即又湊過來,“學明,這玩意兒夠不夠勁?”
“能一槍干倒那個姓趙的嗎?”
“一槍干倒是未必。”
沈?qū)W明靠在椅背上,“但足夠把他從馬上拖下來,讓他好好地摔一跤了。”
“只要他摔了,開了口子,后面的事就好辦了。”
李成風走后,沈?qū)W明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沒有急著行動。
他在復盤。
從醫(yī)保局的異常數(shù)據(jù),到錢強的風聲,再到陳書竹在停車場的無心之言,最后是李成風冒著風險拿回來的銀行流水。
四條線索,來自四個完全不同的方向,卻嚴絲合縫地拼出了趙德明貪腐的完整畫像。
證據(jù)鏈,已經(jīng)形成了。
現(xiàn)在的問題是,如何使用這份證據(jù)。
直接捅到紀委?
動靜太大,萬一趙德明背后的人反應過來,棄車保帥,甚至反咬一口,事情就復雜了。
他要的,不是打草驚蛇。
他要的,是精準打擊,并且要將打擊的效果最大化。
沈?qū)W明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他沒有長篇大論,也沒有添油加醋。
他只是用最客觀的語言,將幾件事實羅列出來。
一、市第一人民醫(yī)院骨科近期在海德堡三代人工關節(jié)采購項目中,存在數(shù)據(jù)異常,涉嫌單一來源采購,導致醫(yī)保支出大幅增加。
二、骨科主任趙德明,其子在海外就讀昂貴私立學校,個人消費水平,與其正常收入嚴重不符。
三、有線索反映,相關器械供應商,通過向趙德明指定關系人賬戶支付咨詢費的方式,進行利益輸送。
他刻意模糊了所有線索的來源,尤其是李成風拿到的那份銀行流水,他只字未提具體細節(jié),只用了有線索反映一筆帶過。
更重要的是,整篇報告,他都沒有提康健博達,沒有提南山康養(yǎng)中心,更沒有提那個龐大的利益帝國。
這份報告的目標只有一個,也只能有一個。
就是趙德明,他個人可能存在的嚴重違紀問題。
這是一份舉報信,更是一份投名狀。
也是一把遞出去的刀。
他想看看,接刀的人,會用這把刀,指向誰。
寫完最后一個字,沈?qū)W明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任何漏洞后,他點擊了打印。
沈?qū)W明拿起紙,折好,放進一個牛皮紙信封。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拿著那個信封,走出了自己的辦公室。
……
周四上午。
沈?qū)W明站在衛(wèi)敏的辦公桌前，那份信封，此刻正在衛(wèi)敏的紅木辦公桌上。
衛(wèi)敏沒有立刻拆開。
她抬起眼，目光在沈?qū)W明臉上停頓了兩秒。
她伸出手捏住信封一角，抽出了里面的幾張紙。
衛(wèi)敏看得極慢，極仔細。
沈?qū)W明注意到，她的眉頭先是微微蹙起，當看到趙德明其子那一段時，眉心擰成了一個小疙瘩。
看到最后，當整篇報告的內(nèi)容盡收眼底，她身體里那股一直緊繃著的勁兒，忽然松弛了下來。
她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她將那幾張紙重新在桌面上理齊，動作不急不緩，但眼神卻已經(jīng)變了。
“好!”
衛(wèi)敏的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擲地有聲。
“證據(jù)扎實，邏輯清晰。”
“最關鍵的是目標選擇得當，只打一點不及其余。”
“學明，你比我想的還要沉得住氣。”
這贊揚很直接，卻讓沈?qū)W明后背微微發(fā)麻。
他知道，這既是肯定，也是一種無形的壓力。
衛(wèi)敏沒給他太多反應的時間，整個人已經(jīng)進入了戰(zhàn)斗狀態(tài)。
“這份東西，價值千金。”
她拿起報告，在手里掂了掂，“絕對不能再走常規(guī)渠道了。”
她上次吃過虧，知道這潭水底下，有多少暗流。
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都可能讓這份報告石沉大海，甚至反噬自身。
她拿起桌上那部紅色的內(nèi)線電話，那是一部幾乎從不響起的電話。
她的手指在撥號盤上按下一串極短的號碼，動作干脆利落。
電話幾乎是秒接。
衛(wèi)敏的語氣瞬間切換，少了幾分對下屬的隨性，多了幾分對上級的恭謹，但腰桿卻挺得更直。
“林書記秘書嗎？”
“我是衛(wèi)健委的衛(wèi)敏。”
“我這里有一份關于我們市醫(yī)療衛(wèi)生領域，基層微腐敗問題的緊急情況，事關重大，希望能有機會當面向林書記做個簡短的匯報。”
她刻意用了微腐敗這個詞，既點出了問題的性質(zhì)，又留足了轉(zhuǎn)圈的余地。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些什么。
衛(wèi)敏聽著，只是簡單地應答:“好的……明白……十分鐘后到？”
“沒問題。”
掛斷電話，整個辦公室的氣氛都凝固了。
衛(wèi)敏站起身，拿起那份報告，又拿起了自己的工作證。
她走到沈?qū)W明面前，目光灼灼。
“你，跟我一起去。”
“但是，等會兒進了書記辦公室，主要由我來匯報。”
“你只需要在我提到專業(yè)問題、需要你補充的時候再開口。”
“記住，言簡意賅，只說事實不談推測。”
“注意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