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東西。
招標流程的問題。
專家評審的監督問題。
行業協會的獨立性的問題。
沈學明越寫，思路就越清楚，他很興奮。
他感覺自己想通了。
“這位同學，你好像很有想法，你來說說？”
張教授看著沈學明。
沈學明愣住了，然后站了起來。
“張教授，我覺得您講得很好。”
“我說一下我的想法。”
“你說?！?/p>
“我覺得管不好的原因，是信息不對?！?/p>
“不管是政府部門，還是病人，都不懂專業的醫療知識?！?/p>
“但是醫院，醫生和賣東西的廠商手里有這些信息?！?/p>
“這就讓管的人不知道怎么管，病人不知道自己被騙了?！?/p>
“這就讓中間的人能亂搞?！?/p>
“所以要解決這個問題，除了您說的把制度弄好，還必須把信息的問題解決了。”
“比如要求所有的醫療東西，都公開價格，出廠價，中間加了多少錢，最后到醫院多少錢。讓價格，大家都看得到?！?/p>
“再比如搞一個第三方來評價醫療技術，這個第三方要獨立?！?/p>
“不能讓賣東西的人，自己說自己的東西好不好?！?/p>
他說完了，教室里很安靜。
張教授很驚訝，推了推眼鏡，看著這個年輕人。
他說的話很實在，直接說到了問題上。
“說得好！”
張教授先鼓掌了。
“這位同學，你叫什么名字？”
“在哪個單位工作？”
“教授你好呢，我叫沈學明，是江海市衛健委的?！?/p>
張教授點了點頭，他看起來很欣賞沈學明。
“江海衛健委?！?/p>
“很好，看來你們在一線工作想了很多啊?！?/p>
沈學明坐下，感覺很緊張。
他看到，有好幾個人都在看他。
有的人欣賞他，有的人好奇，也有的人覺得要小心他。
他今天太出風頭了。
也好。
沈學明覺得這樣才能交到朋友。
中午吃飯，又有兩個人主動過來和他坐一桌。
一個是省發改委的副處長，叫張遠。
另一個，是省信訪局的副處長，叫劉健。
張遠對沈學明說的第三方評估很感興趣。
“學明，你說的這個辦法挺好的?！?/p>
“我們評審項目也有問題?！?/p>
“都是一幫專家在里面評，問題太多了?！?/p>
“是啊，都是一樣的問題。”
“就是怎么防止專家亂搞?！?/p>
沈學明說。
“有道理?！?/p>
“這事兒回頭我們得好好聊聊。”
張遠遞給他一根煙。
而劉健，則對沈學明想問題的辦法很感興趣。
他看起來年紀大一點，四十多歲，頭發有點白，他看起來很累。
“沈老弟，”
劉健喝了口湯，“聽你上午說的，感覺你這人，看問題很厲害?！?/p>
“我們搞信訪的，天天處理爛事，最怕的就是解決不了根本問題?！?/p>
“就說醫鬧?！?/p>
“抓了人，賠了錢，下次還鬧?！?/p>
“為什么？因為病人對醫院的信任，沒了?！?/p>
沈學明點點頭。
“劉哥說得對?！?/p>
“沒有信任，就不好辦了?！?/p>
“就像醫生和病人，本來應該一起對付病?，F在搞得像敵人?！?/p>
“可不是嘛！”
劉健拍了一下大腿，“那你覺得，這信任怎么弄回來？”
“難。但也不是不行?！?/p>
沈學明想了想，“就是要幫老百姓解決問題，這樣他們就信你了?！?/p>
“一次兩次，人心就回來了?！?/p>
劉健看了他很久。
“兄弟，你這話說到我心里了?！?/p>
“你以前，真是干衛健委的？”
“我怎么覺得，你比我們這些做群眾工作的還懂群眾？”
沈學明只是笑笑，沒多說。
他知道，他當過醫生，這是這里所有人都比不上的財富。
醫生，是離生老病死，離人性最近的職業。
他在手術臺前，在病房里，見過太多的好事和好人。
這些，比任何書都深刻。
回到宿舍，沈學明閉上眼睛。
王磊，錢立，孫浩，張遠，劉健。
很多人的臉和名字，在他腦子里連了起來。
這些人，從不同的地方來，代表著不同的人。
但他們都有一個共同點。
他們都是很厲害的人。
跟他們在一起，沈學明第一次感覺江海市太小了。
他現在看到了更大的未來。
這兩個月對他很重要，他要好好利用這段時間。
黨校第三周了，天氣涼了。
圖書館三樓的研討室，屋里有四個人在抽煙。
墻上掛著一個禁煙的牌子，但是沒人看。
屋子里有四個人，煙灰缸里有很多煙頭，都滿了。
省高院的王磊，四十歲，國字臉，他的手指在桌子上敲。
“這個舊城改造啊，方案不行，次次都打回來。”
“問題在哪呢？”
“按法律說那個補償標準沒問題?！?/p>
“程序上也都對。可是呢，老百姓就是不同意?！?/p>
他對面，是省信訪局的劉健，他擺了擺手，他看上去很累。
“王處，你這個說法不對?！?/p>
“你說的是法理？”
“老百姓想的是情理。”
“他們住了三代人的房子，你拿一堆文件，給幾百萬塊錢就想讓他走？”
“他心里不高興啊?！?/p>
張遠，是發改委的，他扶了扶眼鏡。
“劉哥，話不能這么說?！?/p>
“城市要發展，項目要落地?！?/p>
“一個片區拖了十年，整個市的規劃都受影響了?！?/p>
“這個經濟上的損失誰來算？”
三個人，有三個看法。
法律，人情，還有錢。
誰也說服不了誰。
沈學明沒說話，就是聽他們說，還給他們倒水。
王磊把目光轉到了他身上。
“學明，你是從基層來的，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p>
“你說說，這事兒的問題到底在哪里？”
沈學明把茶杯放下了。
“問題不在老百姓也不在政策?！?/p>
“在中間環節?！?/p>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圈。
“咱們討論的是怎么把房子拆了，把人遷走?！?/p>
“可有沒有人問過，他們想去哪？”
“新蓋的房子都是高樓，有電梯?！?/p>
“那些七八十歲的老人一輩子沒坐過電梯，要是停電了下樓買個菜都不方便?！?/p>
“他們怕?！?/p>
“還有那些老鄰居都分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