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漁船滿載而歸。
剛一靠岸，徐秋還沒來得及下船就聽到有人叫他。
“阿秋，你可算回來了！”
一個相熟的漁民湊了上來，壓低了聲音，語氣里滿是激動。
“出大事了！”
徐秋心里一沉，他有種預感，這事跟那尊鼎脫不了關系。
“怎么了？”
“城里來人了，開著那種綠色的小車。”
那漁民比劃著，一臉神秘。
“說是來找你的，結果你出海了。他們就跑去媽祖廟，圍著你捐的那個大鍋研究了半天。”
徐秋心里吐槽，都快天黑了才來，這效率也太慢了。
那漁民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立刻說道。
“你可別小看人家，人家早上就來了，是你自己不在家。那些人一看就是大干部，穿著一樣的衣服，派頭足得很。”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興奮。
“他們看了半天，就說那是個什么寶貝，是國家的，要用卡車拉走！”
“全村人都不答應！那鼎是你撈上來獻給媽祖娘娘的，那就是媽祖娘娘的東西，誰也別想搬走！”
“村長都攔不住，最后還是老太太們厲害，往廟門口一坐，說誰敢動媽祖娘娘的東西，就從她們身上軋過去！”
徐秋聽得哭笑不得。
他本來是想借媽祖廟暫存一下，沒想到村民們這么給力，直接把鼎的所有權給敲定了。
“人呢？現(xiàn)在在哪？”
“還在村里呢，就在你家！書記陪著呢！”
徐秋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他把船上剩下的活計交給父親徐洪斌，自己則跳下船，朝著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爸，魚您看著處理，我先回去看看。”
一路上，但凡遇見他的村民，都對他豎起了大拇指，嘴里喊著“阿秋好樣的”、“不能讓外人把咱們村的寶貝搶走”。
徐秋只能一邊點頭應付，一邊加快腳步。
離家還有一段距離，他就看到自家院子門口圍滿了看熱鬧的人，里三層外三層，把路都堵死了。
那輛綠色的吉普車就停在不遠處的空地上，格外顯眼。
他擠進人群，院子里果然坐著幾個人。
村書記正搓著手，陪著幾個穿著中山裝，氣質(zhì)明顯與村里人格格不入的中年男人說話。
“幾位領導，我們這的漁民，日子都不容易，沒什么見識，你們多擔待。”
院子中央放著一張八仙桌，幾個男人正襟危坐，面前的茶水幾乎沒動過。
看到徐秋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為首的是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他站起身，主動伸出了手。
“你就是徐秋同志吧？你好你好，我叫李德耀，是縣文化館的館長。”
徐秋伸手跟他握了握，不卑不亢。
“李館長好。”
李德耀拉著他坐下，語氣很是溫和。
“徐秋同志，我們今天來，主要是為了你從海里打撈上來的那件青銅器。”
他看了一眼院外探頭探腦的村民，放低了聲音。
“我們已經(jīng)去媽祖廟看過了，初步判斷，那是一件商周時期的青銅大鼎，是國寶，具有極高的歷史和考古價值。”
徐秋面色平靜，心里卻清楚，正題來了。
他沒有接話，等著對方的下文。
李德耀見他如此沉得住氣，眼中閃過一絲欣賞。
“你能跟我們具體講講打撈的過程嗎？”
徐秋點了點頭，開始講述。
他隱去了關于黑色木匣子的所有細節(jié)，只說漁網(wǎng)意外掛住了水下的重物，他冒險下水去解開漁網(wǎng)，才發(fā)現(xiàn)是這么個大家伙。
他著重描述了水下的危險，以及將大鼎弄上船的艱難。
“這幾天，也有不少人去我說的那個位置打撈，想看看還能不能撈到點別的。”
徐秋話鋒一轉(zhuǎn)，補充了一句。
“可惜他們沒有潛水設備，根本下不去那么深的水。”
這句話看似無意，卻是在點明這件國寶能重見天日，完全是他個人的功勞。
李德耀是個聰明人，立刻就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笑了笑，態(tài)度更加客氣。
“徐秋同志藝高人膽大，我們都非常佩服。”
“我想問一下，除了那尊大鼎，當時在漁網(wǎng)里，或者在附近，還有沒有發(fā)現(xiàn)別的東西？”
來了。
徐秋知道，那個爵杯是藏不住了。
他臉上露出幾分思索的神色，隨即一拍大腿。
“李館長您這么一說，我倒是想起來了。”
他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
“當時網(wǎng)里亂七八糟的，除了魚，好像是還掛著一個奇形怪狀的玩意。”
“我看著像是銅的，就順手扔在房間的角落里了，這兩天忙著出海，都給忘了。”
他說著，便站起身，走進屋里。
片刻之后，他拿著那個被海水侵蝕得發(fā)黑的青銅爵杯走了出來。
“就是這個，也不知道是個啥，拿來當酒杯吧，又重又不好拿。”
他將爵杯遞了過去。
李德耀身邊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立刻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接了過去。
幾個人湊在一起，仔細研究起來，臉上都露出了激動的神色。
“是爵杯！跟大鼎的紋飾風格很像，應該是一套的！”
“保存得也相當完好。”
李德耀扶了扶眼鏡，看向徐秋的目光里，灼熱的光芒更盛。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徐秋同志，我必須向你和村民們普及一下國家的文物保護法。”
“根據(jù)法律規(guī)定，我國境內(nèi)地下，內(nèi)水和領海中遺存的一切文物，都屬于國家所有。”
“任何單位或者個人都不得私自發(fā)掘和占有。”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所以，這尊大鼎和這件爵杯，都不屬于個人，必須上交給國家。”
這話一出，屋子里的氣氛瞬間就變了。
村書記的臉色有些發(fā)白，不停地給徐秋使眼色。
徐秋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但對方這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還是讓他心里很不舒服。
“李館長，法律我一個漁民，不太懂。”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就知道一個道理，這東西是我冒著生命危險，花了大力氣從幾十米深的海底撈上來的。”
“要不是我，它現(xiàn)在還沉在海底，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被發(fā)現(xiàn)。”
他看著李德耀，眼神里沒有了之前的溫和。
“按我們海邊人的規(guī)矩，海里撈上來的東西，誰撈著就是誰的。”
“現(xiàn)在您一句話，說它是國家的，就要拉走。那我費的力氣，冒的風險，就算白費了？”
他心里暗忖，想白白拿走，門都沒有。
不談別的，至少也得給個獎勵，再來張大大的表彰狀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