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他看到宴請地點(diǎn)那么奢華，一下就明白周家打的什么算盤。
但秦風(fēng)卻渾然不覺。
他怕?lián)p了秦風(fēng)特使的面子沒有開口，只好帶人回來。
這才第一日，便如此逾矩……
日后只怕變本加厲。
糖衣炮彈，最是蝕骨銷魂。
少年人驟登高位，若心志不堅(jiān)，初心遲早要被這般溫柔富貴磨蝕殆盡！
他越想越沉，乾胤天那句“年少氣盛，需人扶穩(wěn)”的話，此刻重若千鈞地壓在心頭。
乾帝所慮，竟半分不差。
“今夜，必要與他剖明利害！”他下定決心，聲音在空蕩的堂內(nèi)顯得格外清晰。
梆子聲遙遙傳來，子時了。
他換了個更端正的坐姿，目光如炬。
而另一邊。
“云夢閣”頂樓的暖玉閣內(nèi)。
水汽氤氳，混合著名貴香料與新鮮花瓣的甜膩氣息，幾乎凝成實(shí)質(zhì)。
碩大的柏木浴桶中，水溫恰宜，水面鋪滿嬌艷的玫瑰與桃瓣，隨波輕漾。
秦風(fēng)慵懶地浸在浴桶里，閉著眼，頭頸靠在桶沿墊好的軟巾上。
水紅色輕紗的身影在一旁，纖纖玉指正力道適中地按壓著他的太陽穴。
鵝黃衣裙的則跪坐桶邊，用銀勺舀起溫水，細(xì)細(xì)淋在他肩頸，水珠順著他線條流暢的臂膀滑落。
“大人，這‘玉露香’可還入鼻？”紅衣的盈袖吐氣如蘭。
“大人，嘗顆冰鎮(zhèn)過的大雍荔枝。”憐音將剝好的果肉遞至他唇邊。
秦風(fēng)美滋滋的享受著。
壓根就沒有回去的意思。
回去干啥，聽那老夫子上課？
他可沒那閑工夫。
....
官驛中，顧守真困得直點(diǎn)頭。
這一天馬車，加上年事已高，他早就挺不住了。
“不可……不能睡……”他猛地驚醒，用力晃晃頭，試圖驅(qū)逐睡魔。
他甚至偷偷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刺痛帶來片刻清明，他重新挺直腰背，繼續(xù)那固執(zhí)的守望。
時間又不知過去了多久。
終于，在又一次沉重的點(diǎn)頭之后，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前傾去，下巴幾乎要碰到胸口。
那始終挺直的背脊，也稍稍彎下了一些。
呼吸變得均勻而悠長。
......
“青天大老爺啊！給條活路吧！我們就指著這點(diǎn)薄田糊口啊——！”
“是啊，這一丈量，賦稅就得翻著跟頭往上漲，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路上逼啊！”
“大人！草民給您磕頭了！求求您停了那丈量吧！不然我這一家七八口，真得活活餓死在這冬天啊——！”
悲愴、惶急、帶著哭腔的呼喊，一浪高過一浪。
穿透清晨的薄霧與官驛單薄的墻壁，遠(yuǎn)遠(yuǎn)地傳蕩進(jìn)來。
靠在硬木椅背上昏睡的顧守真，被這嘈雜聲驚醒，緩緩睜開眼。
初時意識尚在夢中徘徊，還以為是自己憂思過甚產(chǎn)生的幻聽。
然而那聲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響亮，夾雜著模糊的哭喊與喧嘩，絕非夢境。
他趕緊起身，快步走出。
只見官驛外的空地上，已是黑壓壓一片！
跪滿了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農(nóng)夫農(nóng)婦，怕不有上百人之多。
他們或捶地痛哭，或拼命磕頭。
人群外圍，還有更多聞訊趕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diǎn)點(diǎn)，議論紛紛。
周鴻和陳望還有禁軍等人守在門前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何故聚集如此多百姓？”顧守真疾步走到周鴻身邊，急問。
周鴻回頭，臉上亦是焦慮：
“顧老，具體緣由還不清楚。”
“但聽他們呼喊，似乎是……不知從何處聽信了謠言，說朝廷清丈土地就是為了加稅，而且要加很多。”
“學(xué)生方才試圖解釋，他們根本聽不進(jìn)去，情緒激動得很。”
“秦風(fēng)呢？秦特使何在？”顧守真問道。
“回顧老，世子……昨夜未曾歸來。”周鴻回道。
顧守真只覺得一股邪火猛地竄上頭頂。
身為欽命主官，第一天就一夜未歸。
他氣得胡須都在發(fā)抖，但現(xiàn)在絕不是追究這個的時候。
強(qiáng)壓怒火，顧守真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皺的官袍，定了定神。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兩名禁軍，走到官驛側(cè)門的臺階之上，提高了聲音，朗聲道：
“諸位鄉(xiāng)親父老！老夫顧守真，朝廷副使！”
他畢竟年高德劭，聲音雖因激動而有些發(fā)顫，卻自有一股正氣與威嚴(yán)。
喧鬧的人群被他這一嗓子喊得稍稍安靜了些。
顧守真見狀，心下稍定，放緩語氣，解釋道：
“鄉(xiāng)親們，清丈田畝，改革稅制，朝廷本意是為了厘清舊弊，使賦稅更為公允，絕非為了加稅！”
“此中必有誤會，萬望大家莫要偏聽偏信……”
然而這文縐縐的話，在場眾人哪能聽的明白。
“還是要量地！”他話音未落，人群中一個粗嘎的聲音就喊了起來。
“甭管為啥量，量了就沒好事！”
“對！我聽說就咱們臨都城要搞這個，別的地兒都沒有！”
“憑什么就坑我們臨都人？太欺負(fù)人了！”
剛剛平復(fù)些許的人群，瞬間又被點(diǎn)燃。
而且這次的不滿更加具體，更加理直氣壯——憑什么只有我們倒霉？
顧守真一聽，心中叫苦，連忙解釋：“確…確實(shí)只有臨都城先行試點(diǎn)，但這是為了…”
“他承認(rèn)了！果然只有咱們臨都倒霉！”
“試點(diǎn)？憑什么要我們先試？”
“滾出去！把他們趕出臨都！”
“冷靜！大家千萬冷靜！聽老夫解釋！”顧守真提高了音量，試圖壓過聲浪。
但面對這群情激憤、又根本聽不懂“試點(diǎn)”“緩行”等概念的百姓，他的言語顯得蒼白無力。
正此時，縣令鄭懷仁帶著一隊(duì)衙役氣喘吁吁地趕來，見這情況，當(dāng)即喊道：
“反了天了！給我打散！”
衙役們舉起棍子就要沖。
“住手！不可！”顧守真大驚失色，急忙厲聲喝止。
然后跳下臺階擋在衙役面前，面色嚴(yán)峻：
“鄭縣令，百姓乃遭蒙蔽，心存恐懼，豈能武力驅(qū)趕？”
“此非治國安民之道，乃激化矛盾之舉！”
鄭懷仁面色焦急，但心理都樂開了花。
這些人是周家暗示人招來的，他豈會不知。
來這就是做做樣子，不趕走最好。
而且就這老頭跟他說的這幾句話，他斷定事情只會越來越糟。
因?yàn)椋櫴卣娴脑捤犞假M(fèi)勁，別說這些百姓了。
完全驢唇不對馬嘴。
他頓了頓道：“顧老！下官豈不知？”
“可若此刻不彈壓，聞風(fēng)而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到時局面徹底失控，如何收拾？”
“必須快刀斬亂麻啊！”
“即便如此，亦不可對百姓動粗！”顧守真堅(jiān)持道，他回頭看了一眼依舊激憤的人群，心亂如麻，只得問道：
“鄭縣令，秦特使現(xiàn)在何處？此事需他定奪。”
鄭懷仁聞言，臉上閃過一絲古怪又為難的神色，湊近一步，壓低聲音道：
“下官……下官聽聞，秦特使昨夜下榻在……城東的‘云夢閣’。”
云夢閣！
一聽這名字顧守真一股怒火涌上，眼前金星亂冒，差點(diǎn)沒氣暈過去。
作為欽命特使，身負(fù)皇命，承載民望，抵達(dá)臨都第一日，不去體察民情，不去籌劃公務(wù)，竟然……
竟然在那種煙花之地，遲遲不歸，直至此時仍不露面！
“真是……叫人痛心！”深深的失望，幾乎要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