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帝后二人享受著難得的二人世界時,數十里外的撫寧衛行宮,此刻卻仿佛被丟進了一顆震天雷,即將炸開鍋。
天剛蒙蒙亮。
小凳子端著銅盆,里面盛著溫熱適中的洗臉水,肩上搭著一條雪白的毛巾,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腳步輕快地來到了寢殿外。
“萬歲爺,娘娘,該起了。”小凳子掐著嗓子,聲音輕柔而恭敬,“今兒個還得去山海關視察呢,各位大人都在前廳候著了。”
沒人應。
小凳子也沒在意,畢竟萬歲爺賴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萬歲爺?時辰不早了?!?/p>
還是沒人應。
一股不祥的預感突然涌上心頭。
可即便如此,這寢殿的大門,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直接推啊。這可是帝后寢宮,非召擅入乃是宮中大忌。萬一沖撞了圣顏,或者是驚擾了娘娘鳳體,他這顆腦袋就算是長得再結實,也得搬家。
小凳子急得在原地轉了兩圈,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鼻尖往下滴。他咬了咬牙,也不管地上的寒涼,“噗通”一聲跪在門檻外,把耳朵貼在門縫上,屏住呼吸聽了半晌。
死一般的寂靜。
連呼吸聲都沒有。
這下,小凳子是真的慌了。林休那身修為他最清楚,哪怕是睡著了,那呼吸聲也是綿長有力的,絕不可能像現在這樣一點動靜都沒有。
他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手指頭都在哆嗦,像是要去摸老虎的屁股一樣,輕輕……極其小心地把門推開了一條只能容下一只眼的縫隙。
“萬歲爺?娘娘?奴才……奴才斗膽……進來了?”
門軸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寢殿內靜悄悄的。
小凳子探頭往里一看,手中的銅盆“哐當”一聲砸在了地上,水花四濺,打濕了他的褲腳,但他卻渾然不覺。
龍榻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
人呢?
那么大一個皇上,那么大一個皇后,人呢?!
小凳子連滾帶爬地沖到桌案前,只見上面壓著一張字條,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漫不經心的瀟灑:
“朕帶皇后去買早點了,勿念?!荨?/p>
那一瞬間,小凳子只覺得天旋地轉,兩眼發黑。他深吸了一口氣,發出了一聲足以穿透整個行宮的尖叫:
“來人啊!!!陛下……陛下留書出走了!!!”
這一嗓子,直接把整個撫寧衛行宮給炸開了鍋。
陸行舟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前廳喝茶潤嗓子。一口茶還沒咽下去,直接噴了對面的霍山一臉。
“你說什么?!”
陸行舟顧不上擦嘴,踉踉蹌蹌地沖進寢殿,看到那張字條時,整個人直接癱坐在了地上,老淚縱橫。
“買早點?跑去哪里買早點?這荒郊野嶺的……我的女兒?。∥业谋菹掳?!”陸行舟拍著大腿,哭得那叫一個凄慘,“這要是遇到個三長兩短,老臣萬死難辭其咎??!我就這一個閨女啊,她娘走得早,要是她也沒了,我這把老骨頭還活個什么勁兒啊!”
霍山抹了一把臉上的茶水,面無表情,但手里的繡春刀卻在微微顫抖。不是氣的,是嚇的。
他死死盯著那張字條,腦海中突然閃過昨晚那顆莫名其妙出現的石子,還有那只替罪的“野貓”。
那個位置……那個高度……那個無聲無息的手法……
霍山猛地摸了一把后背,才發現冷汗早就把飛魚服給濕透了。
“昨晚那是陛下?”霍山喃喃自語,聲音都在發顫。
他不敢再想下去。
“還愣著干什么!”霍山猛地回過神來,沖著那群不知所措的手下嘶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備馬!去山海關!所有人跟我走!哪怕是把地皮翻過來,也要把陛下找回來!”
……
日上三竿。
山海關城門口。
霍山帶著大隊人馬,殺氣騰騰地沖到了城下。錦衣衛們個個手按刀柄,神情緊繃,仿佛前面是一群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
陸行舟騎在馬上,頭上的方巾都跑歪了,露出了花白的頭發,一臉的焦急。
然而,當他們沖到城門口時,卻看到了令他們終身難忘的一幕。
只見遠處,一頭不知道從哪雇來的灰色小毛驢,正踢踏踢踏地走在官道上。
毛驢上,林休騎在后面,雙手環著前面陸瑤的腰,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一臉的愜意。陸瑤手里拿著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正吃得津津有味。
兩人一邊走,一邊指著路邊的風景有說有笑,那模樣,哪里像是大圣朝的皇帝和皇后,分明就是一對回娘家的小夫妻。
“吁——”
看到前面黑壓壓跪了一地、臉色慘白的眾人,林休拍了拍毛驢的腦袋,讓它停了下來。
他看著快哭出來的陸行舟和霍山,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舉起手里提著的一個精巧食盒。
“喲,都在這兒呢?”
林休笑瞇瞇地說道,語氣輕松得就像是在問候鄰居,“朕聽說山海關的暖鍋不錯,沒忍住去嘗了嘗。順便給你們帶了點,連鍋端回來的,還是熱乎的,要不要嘗嘗?”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陸行舟看著那張笑臉,嘴唇哆嗦了半天,終于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也不顧什么禮儀形象了,直接撲過去抱著驢腿就開始嚎:
“陛下啊!您嚇死老臣了啊!這……這要是磕著碰著,老臣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啊!還有瑤兒……瑤兒你沒事吧?沒凍著吧?哎喲我的小祖宗誒……”陸行舟一把鼻涕一把淚,甚至顧不上君臣禮儀,直接越過林休,伸手去抓陸瑤的袖子,上下打量,生怕女兒少了一根頭發。
霍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自已這輩子的壽命都在今天早上折騰完了。他看著林休那副“我就出去溜個彎,至于這么大驚小怪嗎”的表情,心中那個原本高深莫測的帝王形象,此刻變得更加……難以捉摸,也更加像個活生生的人了。
而且,有點想打人。
但他不敢,也不能。
他只能低下頭,苦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近乎哀求的無奈:“陛下,下回……能不能帶上微臣?哪怕是讓微臣給您牽個驢也行啊。微臣這顆心,真受不了這個刺激?!?/p>
林休哈哈一笑,從毛驢上跳下來。
“萬歲爺誒!您可算是回來了!”
還沒等林休站穩,小凳子就手腳并用地爬了過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想要伸手去扶,又怕自已手臟弄污了龍袍,只能跪在驢旁不停地磕頭,聲音哽咽:“奴才該死,奴才沒看好門……奴才還以為……”
“行了行了,都起來吧,哭得朕腦仁疼?!绷中轃o奈地虛踢了他一腳,轉身順手把陸瑤扶了下來,然后把手里的暖鍋遞給一臉呆滯的霍山,“朕這不是回來了嗎?走,回行宮!吃完早飯咱們就拔營,朕還等著看好戲呢。”
陽光下,他的背影挺拔而輕松。
只有霍山看著手里那盒還冒著熱氣的暖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這位爺,從來就不按常理出牌。
只是這看日出的代價,對于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來說,稍微有點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