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并不上朝。
卯時三刻的薄霧還沒散盡,京城東大街的青石板路上透著刺骨的潮寒。
一輛由四匹汗血寶馬牽引的金絲楠木馬車,碾碎了一地的白霜,在誠意伯府朱漆滿釘?shù)拇箝T前緩緩停穩(wěn)。
車轅與車軸咬合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鈍響。
誠意伯府的大門訇然洞開。李勝領(lǐng)著府內(nèi)三十多個護院家丁,從臺階上一路排開。
哪怕許家如今簡在帝心,但在森嚴的大乾皇權(quán)面前,規(guī)矩就是架在脖子上的刀。
李勝撩起袍角,單膝重重跪在沾滿寒露的石板上,額頭貼著手背,聲音洪亮的穿透薄霧:“草民李勝,攜誠意伯府上下,恭迎三殿下。”
周遭的家丁齊刷刷跪了一地,大氣都不敢喘。
車簾掀開,蕭景琰踩著腳踏走下馬車。他沒穿蟒袍,只套了一件暗青色的緙絲大氅,視線在李勝伏低的背上掃過,沒有停留,徑直跨過了高高的門檻。
許有德穿著那身正三品的云雁錦雞常服,許清歡則是素雅的青色襦裙。
見蕭景琰踏入,父女二人依著全禮大拜。
“誠意伯免禮。慈安郡主,請起。”
蕭景琰走到主位上坐下,隨手解開大氅的系帶,身后的隨從立刻上前接住。
許有德滿臉堆笑的,躬身奉上剛沏好的武夷大紅袍。
蕭景琰沒碰茶盞,偏了偏頭。兩個隨從捧著一個紫檀木匣走上前,把匣蓋挑開。
松煙和麝香混合的清氣在廳里散開,匣子里,躺著幾錠古墨,還有一摞雪白的紙。
“南唐李廷珪的絕版古墨,加上前朝內(nèi)府庫藏的澄心堂紙。”
蕭景琰指尖敲了敲桌面,看著許清歡。
“桃源縣初見時,本王已見郡主是經(jīng)商治國之才。昨日什剎海一會,才知這天下第一奇女子的名號,郡主當之無愧。”
“本王來得匆忙,只備了些文房雅物,權(quán)當給郡主賀喜。”
許清歡垂下眼,視線在匣子上掃過。
蕭景琰這話里既是試探,也是點撥。
他提桃源縣,是在提醒她,兩人之間早有舊交和算計;提什剎海,是明示他已經(jīng)看穿了許家借文豪立身的布局。
雙方的信息差,就在這一盒墨紙之間,被抹平了。
“殿下謬贊,清歡不過是借花獻佛,討巧罷了。”許清歡聲音清冷,滴水不漏。
蕭景琰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收斂,他揮了揮手,廳里的隨從全都退到了廊檐下。
正堂的門被輕輕帶上。
蕭景琰端起手邊的茶盞,用茶蓋撇了撇浮沫,語氣輕描淡寫。
“寒暄的話就不說了。本王今日來,是送一份大禮。”
“北境八百里加急,剛進京時,就被兵部悄悄壓下了。皇上現(xiàn)在還不知道。”
許有德一愣。
他臉上原本掛著的市儈堆笑,一下僵住了。
蕭景琰放下茶盞,聲音在空曠的堂內(nèi)慢悠悠地響起。
“許大人,你家二郎在北境,這陣子怕是并不好過啊。”
就這一句話。
讓正堂里的空氣瞬間冷了八度。
他太清楚兵部那幫文官的手段了。
文官殺人不用刀,這哪是尋常的打壓,這分明是沖著許家的命門來的!
許有德身子前傾,強壓著聲音里的慌亂。
“殿下這話……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家二郎在北境浴血殺敵,怎么就不好過了?”
許清歡坐在另一邊,手指緊緊捏著茶盞邊緣。
手里的茶水微微晃動了一瞬。
但很快,她就穩(wěn)住了心神。
二哥。
那個在刀口舔血的許戰(zhàn),八成是被那幫文官蠹蟲拿來當替罪羊了。
三皇子今天特意跑來,也絕不是好心報信。
這是拿著二哥的命,來當談判的籌碼了。
許清歡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心底翻涌的冷意和擔憂,被她強行壓了下去。
她松開茶盞,從袖中抽出帕子,慢條斯理的擦干虎口上的水漬。
“殿下。”
許清歡站起身,繞過翻倒的圓凳,走到蕭景琰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這份密報既然被壓在兵部,殿下卻能拿到。”
“這就說明,徐階那邊的人還沒來得及滅口,殿下在兵部有自已的眼線。”
蕭景琰饒有興致的看著她。
“殿下今日登門,不是來吊喪的,自然是來談買賣的。”
許清歡雙手搭在椅背上。
“這局,許家要破,殿下想撈好處。”
“殿下,咱們怎么換?”
蕭景琰笑了,他用指肚摩擦著玉扳指,沒說話。
他在等許家開價。
許清歡也不廢話,字字句句砸在蕭景琰的痛處上。
“第一,我爹是戶部左侍郎,管著錢糧。”
“今年秋糧入庫,江南的稅銀也要往京城運。我爹能把賬做平,從中截留出三十萬兩現(xiàn)銀,直接走暗線撥給殿下的人。”
不管是養(yǎng)私兵,還是打點九邊,這筆錢沒人查得出來。”
蕭景琰手指一頓。
“第二,大皇子和四皇子門下的官員俸祿、軍需調(diào)撥,戶部有的是名目卡他們。”
“拖上個把月,還是沒有問題的。”
許清歡身子微微前傾,壓迫感十足。
“第三,殿下最大的軟肋,是名正言順的清流名望。
“說的不好聽,就是滿朝文武只知三皇子平庸好學,沒人把你當儲君看。”
“什剎海一戰(zhàn),國子監(jiān)大祭酒和江南泰斗都在閉關(guān)參悟我留下的東西。”
“只要許家拋出一個由頭,引動天下監(jiān)生,這股清流的名望,就能吹進養(yǎng)心殿,結(jié)結(jié)實實的落在三殿下的頭上。”
錢權(quán)、政敵、名望。
招招見血。
蕭景琰嘴角的笑意收斂。
奪嫡之爭,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三十萬兩,許郡主,好大的口氣。”
蕭景琰聲音低沉,假裝皇室特有的冷峻沉穩(wěn)。
“可你知不知道,兵部的職方司、武選司,尚書是徐階的死忠,左侍郎是老大養(yǎng)的狗。
“本王現(xiàn)在去插手北境的軍務(wù),等同于在老大和徐階的嘴里拔牙。”
“一旦出了岔子,他們會反咬一口,說本王勾結(jié)邊將,意圖不軌。”
他身體前傾,逼視許清歡。
“敗則身死。”
“你許家一條命,值不值本王拿全部身家去賭?那幫貪墨的監(jiān)軍和副將,胃口比你想象的大。”
三十萬兩,夠堵住他們的嘴,還是夠買你二哥的命?”
這賬,蕭景琰算得很精。
許清歡毫不退縮,迎著他的視線。
“殿下手里明面上的牌確實不夠。”許清歡語氣冰冷。
“但我知道,殿下能在兵部截下密報,手里就捏著別人不知道的暗子。”
“那么許家出錢,殿下出人。”
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蕭景琰瞇起眼睛。
許家這是要撕破臉,直接動用暗面的力量。好一個孤臣的做派。
兩人對視良久。
許有德在旁邊急得一腦門汗,連大氣都不敢喘。
半晌,蕭景琰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沒有正面答應(yīng),也沒有拒絕,只是低頭理了理常服的袖口。
“三十萬兩,一月內(nèi)見真金。“
“至于北境的詳細底細,三日后,本王的人會放在醉仙樓地字號房的香爐底下。”
買賣成了。
許清歡繃緊的肩膀塌下半分。
蕭景琰抬步往外走。經(jīng)過正堂門檻時,他腳步一頓。
門外,風卷著落葉在庭院里打轉(zhuǎn),暗處的視線死死鎖著這邊。
蕭景琰突然回頭,看向許清歡。
他臉上的陰沉一掃而空,換上一副謙遜溫雅的面孔,聲音突然拔高了些。
那音量,剛好能穿過庭院的花墻,落到探子的耳朵里。
“今日本王便請教至此,日后再與郡主請教才學。”
他這話,不是說給許清歡聽的,是說給全京城那些豎著耳朵的豺狼聽的。
蕭景琰這招借勢,玩的爐火純青。
說完,他大步跨出大門。
李勝在外面扯著嗓子高喊:“恭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