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兒口。
陳落剛走到這邊，便看到云剛攙扶著瘦了差不多二十斤的云翠朝著他迎面走了過來。
盡管云翠瘦了很多，此時看上去有點兒皮包骨的感覺，可她的精神頭兒卻顯得要比以前好得多。
尤其是那雙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從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此時竟然看上去多了些慈眉善目的感覺。
除了他們姐弟倆之外，還有幾個村民在旁邊跟他們搭著話兒，云翠也沒有了往日里的囂張跋扈，整個人隨和得很，嘴角始終帶著笑，哪怕別人說起陳向東和陳道這兩個隊她而言格外重要的人時，她也沒有急赤白臉，好像那倆人只是普通的陌生人。
應(yīng)付完了幾個村民后，云翠和云剛也總算是走出了村子，就在他們準備繼續(xù)朝著前面走的時候，終于發(fā)現(xiàn)了站在那里的陳落。
剎那間，云翠眼神中的光芒瞬間崩潰，哪怕她努力的維持著嘴角的笑，但眼淚卻止不住的順著有些干巴的臉掉了下來。
云剛欲言又止的張了張嘴，自從上次他過來送信，邀請陳落去醫(yī)院而陳落沒去之后，他就知道自家大姐和這個兒子徹底沒了緣分。
所以現(xiàn)在的他看著眼前的畫面，頗有種滄海桑田的錯覺。
陳落對于云翠的出現(xiàn)，多少有些驚訝，但也僅僅只剩下了驚訝，至于其他的情緒，抱歉，并沒有。
畢竟他連陳向東和陳道的死都能坦然面對，更不要說面前是活生生的云翠，自打斷親后，他們之間本就沒了聯(lián)系。
更何況，有著前世數(shù)十年痛苦經(jīng)歷的陳落，內(nèi)心深處早已沒了任何血緣上的牽絆。
因此，他在云翠兩人注意到他的時候，便直接邁開步子，緊了緊身上的大襖，快步穿過了兩人，繼續(xù)朝著村子走去。
但就在他經(jīng)過兩人身邊的時候，云翠卻忽地開口道：“陳落同志，請問一下，陳向東和陳道的墳頭兒在啥地方？我想過去祭奠祭奠。”
陳落同志？
聽到云翠對自己的稱呼，陳落微微怔神，隨即扭頭看了一眼：“村兒里今年除了他們沒死人，你自己去找吧，一個在祖墳邊兒上，一個在祖墳外三十米的地方。”
此話一出，云翠臉上的表情總算是有了比較大的變化，父子兩人的墳?zāi)咕谷徊辉谝粔K兒這個事情，還是讓云翠有種天崩地裂的感覺。
不過很快她便調(diào)整好了自己的心態(tài)，對于村兒里沒有將他們父子葬在一起的安排，心底也能理解，畢竟陳向東是被槍斃的，陳道雖然不道德，但最起碼沒犯事兒，也沒有給村子里的祖宗們丟人。
深深地吸了口氣，她再次朝著陳落露出個慈祥的笑容：“我知道了，謝謝陳落同志，那你忙，我過去看看……”
說完這句話，云翠便拽了拽云剛的衣袖，轉(zhuǎn)身迎著寒風快步離去。
陳落盯著兩人的背影看了差不多十幾秒，隨即才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自己倒是沒什么，可他卻怎么都沒想到云翠經(jīng)歷了這么一遭后的情緒變化竟然會這么大。
還有，他和云翠之間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事情，云翠指定是知道的，畢竟當時這事兒他可沒瞞著，反而還宣傳得滿大街都知道。
所以云剛他們肯定能收到消息，也必然會告訴云翠。
最主要的是，云翠從一開始似乎就很清楚他不是自己的孩子！
但這次，云翠看他的目光卻充斥著以前從未有過的慈祥，那是一種連陳道和陳墨兩兄弟都沒有享受過的眼神。
所以……云翠在住院期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最主要的是，他能確保自己不會被云翠的變化影響，但他卻不能保證梁曉燕不會被影響。
還是那句話，梁曉燕沒有經(jīng)歷過前世的喪女之痛，也沒有經(jīng)歷過自尋短見的凄慘，在加上她本身心底就軟，若是云翠以糖衣手段對付梁曉燕的話，梁曉燕未必能頂?shù)米。?/p>
另一邊，云剛和云翠在走出去幾十米后，云剛才疑惑地問道：“姐，你不是說了會跟小落解釋清楚的嗎？為什么剛才……”
云翠臉上的笑容少了幾分慈祥，多了沉重的沮喪和懊惱：“不是時候，現(xiàn)在的他還在氣頭上，說啥都沒用，況且，這事兒是我跟你姐夫的錯，這是任何時候都抹不掉的，還是等等吧，等啥時候他的氣兒消了，我再琢磨琢磨咋跟他解釋。”
“可你現(xiàn)在的身體……”
聽完云翠的話，云剛急了。
這次出院后，他原本是打算將云翠接回自己家里的，畢竟現(xiàn)在陳向東死了，陳墨坐牢了，林殊芳這個大兒媳又帶著兒子縮在公社里不回來，偌大的家里冷冰冰的就剩下云翠自己，她能扛得住？
說不定今天住進去，明天就被凍死了。
可云翠死活不同意，還抬出了陳落。
但是來之前明明說好的要跟陳落解釋清楚，也不求陳落能承歡膝下，最起碼平日里能多少照顧一些。
現(xiàn)在云翠卻連提都沒提，還說什么不是時候，咋，她還真想自己住進那個冷冰冰的家啊？
云翠也不等云剛說完，便笑著打斷了他：“你懂啥？我的身體好著呢，這次雖然在鬼門關(guān)走了一遭，但我整個人卻通透了不少，也想明白了不少事兒，這段時間在醫(yī)院里面養(yǎng)著，身體早就沒問題了，醫(yī)生不也說了，我現(xiàn)在的身體比四十歲的時候都好，所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死不了人。”
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陳落的家門口，看著懸掛在門口上的三塊功臣牌匾，云翠的眼神中閃爍著一絲從未見過的光芒，有興奮，有懊惱，有悔恨，也有濃濃的無奈。
云剛也沒想到自己這個外甥竟然在能斷親之后短短兩個月的時間里，就創(chuàng)下了這么大的成就。
兩個二等功，一個一等功，這份能耐若是以前放到部隊里，那不得直接原地起飛？
可想想自家大姐跟姐夫前面做的事兒，他心底的那點兒念頭頃刻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風突然大了起來，云剛連忙幫著云翠緊了緊身上的襖子，道：“姐，走吧，去看看姐夫和小道，咱得趕緊回家了，等會兒我先幫你把灶子弄起來，再去給你弄點兒糧食……”
“誒，有糧食有柴火就行，你姐命大著呢，老話兒不是說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嗎？說不定哪天小落就原諒我了，我到時候也過一把闊太太的日子……”
兩人漸行漸遠的背影讓出門拿東西的梁曉燕看了個正著。
只是云翠的身形和以前變化有些大，所以她一時間沒認出來，可對于云剛，她還是比較熟悉的。
“大舅這是要去干啥？看公公嗎？”
梁曉燕嘀咕了一句，腦子里的念頭還沒冒出來，屋子里便傳來了彤彤的聲音：“娘，彤彤夠不著雞蛋糕……”
女兒的聲音讓梁曉燕直接熄滅了胡思亂想的心思，誒了一聲便快步朝著屋子里跑了過去。
與此同時，陳落也走進了陳向桂的家里。
看到陳落，正忙著洗衣服的楊大妮愣了一下，隨即道：“小落啊，來找你向桂叔的？”
陳落輕笑點頭：“是啊嬸兒，我這不是快辦婚禮了嘛，今天在山里弄了幾頭野豬，讓我老叔過去給我弄弄，我叔他在家呢吧？”
話音剛落，堂屋的棉布簾子便被人掀開，陳向桂揣著旱煙鍋子走了出來：“我還以為你會明天再弄呢，畢竟這大冷的天兒，這也沒準備，多少有點兒麻煩。”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我準備多找?guī)讉€人過去一起弄，這次打到的肉有點兒多，晚上先切個二百斤，順道兒把內(nèi)臟啥的也捯飭捯飭，給大家伙兒來個殺豬菜熱鬧熱鬧。”
“你可拉倒吧！”
陳落剛說完，陳向桂便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皺眉道：“東西留著，等你的喜宴完了再說殺豬菜的事兒。”
“成，今天老叔你是主事人，你說咋弄咱就咋弄。”
陳向桂這才點了點頭，轉(zhuǎn)身回屋子收拾自己的家伙事兒去了。
陳落剛準備再去喊幾個人過去幫忙，楊大妮卻忽地湊到了他跟前兒，低聲道：“小落，那個……她回來了，你見著沒？”
陳落知道楊大妮說的是云翠，倒也沒有否認：“見著了，比以前精神頭兒好了不少，可能是看開了吧。”
關(guān)于陳落和云翠之間的最新鑒定報告，除了陳落和梁曉燕外，也就只有魏田和經(jīng)手的工作人員知道了，額……閆曉天不算。
所以現(xiàn)在村子里的人還都認為陳落是云翠不知道從哪兒抱回來的孩子，再加上以前發(fā)生的事兒，倒也沒有人會說陳落的不是，更不會傻了吧唧的去道德綁架陳落。
就算是養(yǎng)育之恩，村子里的人也都不是瞎子，到底是云翠養(yǎng)活了陳落，還是陳落在養(yǎng)活他們一大家子，這個誰不清楚？
楊大妮之所以會往哪兒，也只是想要看看陳落有沒有受到影響，此時見陳落平靜的樣子不想裝的，心底便徹底松了口氣：“那成，有啥需要的直接跟嬸子說，你先忙著，晚會兒我也過去給你們搭把手兒。”
“誒，那我先謝謝嬸兒了。”
接下來，陳落又在村子里找了幾個經(jīng)常殺豬的年輕人，只是聽到陳落要殺豬，所以等他們回到家的時候，院子里足足多了三十幾號人。
這些人來了之后也不客氣，直接甩開膀子就開始干，壘灶臺，架鍋燒水，忙得是熱火朝天。
陳落也沒閑著，他先讓梁曉燕給來幫忙的爺們兒每人散了一包煙，不是啥好煙，就是最普通的大前門。
至于娘兒們則是每人給了幾顆大白兔，讓她們甜甜嘴兒，或者帶回家給孩子吃個鮮兒。
有了這些東西，來干活兒的人更加賣力，短短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一個簡易灶臺便弄了起來，隨著大鍋架上去，熱水燒起來，一群人便開始趁著這個空檔清洗陳落單獨弄出來的內(nèi)臟。
就在眾人忙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梁曉燕忽地將陳落拽到了旁邊，低聲道：“當家的，我前面好像看到大舅跟婆婆了，他們是去祭拜公公的？”
對于自家媳婦兒嘴里的稱呼，陳落已經(jīng)懶得糾正了，畢竟除了剛拿到那份錯誤的鑒定報告時梁曉燕別別扭扭地喊了幾次名字外，其他時候根本改不過來。
尤其是后面第二份鑒定報告過來后，她更是喊得越發(fā)的順溜了。
況且也僅僅只是一個稱呼，她愛咋滴咋滴吧，總不能因為這個去吵架吧？
“對，他們是去祭拜的，行了，這不關(guān)咱們的事兒，你等會兒喊一下大爺和四爺爺過來，晚上咱們簡單的搞個殺豬菜，讓每家每戶的人都裝點兒回去，給家里改善一下伙食。”
梁曉燕哦了一聲，雖然心底有點兒想知道云翠現(xiàn)在的情況，但陳落不喜，她也不會硬頂著非要去做。
至于殺豬菜，她就更不會多說啥了，反正家里現(xiàn)在有大鍋，到時候隨便炒一下，每家分點兒也用不了多少肉菜。
更何況，如果真的要搞殺豬菜的話，村民們也會弄點兒白菜粉條子啥的過來，因此真要說起來，他們也出不了多少東西。
云翠和云剛姐弟兩個從墳頭兒回來的時候，陳落院子里的嘈雜聲不斷地傳進兩人的耳朵，只是這次云翠根本不給云剛說話的機會，便拽著他快步離開了這邊兒。
……
陳向前和陳孝連兩個人是臨近傍晚的時候才到的陳落家里，隨著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五六個年輕人，這些年輕人拉了差不多半車大白菜，還有十幾斤的粉條子。
倒不是村民們舍不得，而是這年頭兒，不管是紅薯還是土豆兒，那都是能頂餓的糧食，讓他們用這些東西去下粉條子，根本舍不得。
就這么點兒還是陳向前兩人搜刮了大半個村子才湊出來的。
他們過來的時候，大鍋已經(jīng)被清洗干凈了，野豬肉也被陳向桂領(lǐng)著幾個常年跟著他做事兒的年輕人處理得干干凈凈。
此時，村子里的大廚陳孝民正帶著他兒子陳向春、陳向明兩兄弟在處理輔菜，就連那群娘兒們也都在洗菜。
反倒是一群剛才忙得熱火朝天的老爺們兒，此時一個個跟大爺似的蹲在院子里抽著煙，說著最近發(fā)生的事兒，熱鬧得不行。
陳向前安排好了工作后，招呼著陳落進了屋子，梁曉燕見狀連忙到廚房里面將熱水壺提了進去，給兩人倒了杯熱水。
等梁曉燕出門后，陳向前才嘆了口氣開口道：“小落，云翠要回村子里了，這事兒你知道嗎？”
聽到這句話，陳落端著茶缸子的手頓了一下，以后的朝著陳向慶看了過去：“她自己？”
說實話，這個陳落還真沒想到，畢竟現(xiàn)在這邊那個家里已經(jīng)沒人了，死的死，坐牢的坐牢，跑的跑，他實在想不到云翠究竟是抱著怎么樣的心思住進去的。
原本他還以為云翠要么直接死在醫(yī)院，要么被云剛拉回家，今天見著人就比較驚訝了，現(xiàn)在陳向前又告訴他云翠要住回來，她腦子沒毛病吧？
陳向前點頭道：“對，她自己。”
得到了確切的回應(yīng)后，陳落有些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也不是說他怕跟云翠見面，而是他著實有些擔心自家媳婦兒會被云翠給忽悠。
最主要的是，他總覺得云翠今天的表現(xiàn)有些反常，如果不是她心里憋著什么壞的話，那就是在醫(yī)院里面肯定發(fā)生了什么。
不知道為什么，陳落忽然想到了陳向蓮這個姑姑。
只是隨后他便將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了出去，長長地吐了口氣：“我知道了，住回來就住回來吧，以后當個普通街坊處著就行，畢竟我也不能殺了她不是？”
陳向前哭笑不得地搖搖頭：“你自己心里有數(shù)兒就行，不過我看她這次過了一次鬼門關(guān)，人倒是變了不少，或許真的想通了也說不定……”
“打住！”
不等陳向前說完，陳落便抬手打斷了他：“大爺，說別的啥都成，但這個真沒法說，更何況，很多事情我現(xiàn)在沒搞清楚，再者，你知道她到底是真的改變還是裝出來的？”
話音落地，陳向前到了嘴邊兒的話被生生的噎了回去，不過陳向前不是陳孝連那種老好人，也懂得‘未經(jīng)他人苦，莫勸他人善’的道理。
畢竟說破大天去，前面也是他云翠和陳向東的錯。
對于陳向前的想法，陳落并不奇怪，甚至他更清楚，不僅僅是陳向東，以后整個村子里的人都會是這種想法。
畢竟他們和梁曉燕一樣，沒有他前世的那些經(jīng)歷，在他們看來，陳向東和云翠雖然不當人，但現(xiàn)在陳向東死了，云翠在醫(yī)院里差點兒命都沒了，陳道死了，媳婦兒也帶著孩子跑了，陳墨更是蹲了笆籬子。
如此巨大的代價，足以抹平他們以前犯下的所有錯誤。
之所以現(xiàn)在還沒有人在陳落的跟前兒道德綁架，一個是陳落當初確實做的沒錯，而且陳落對村子里的人很好。
最主要的是，陳落前面將他和云翠不是親子關(guān)系的事情嚷嚷的整個公社都知道。
既然沒有血緣關(guān)系，那以前陳落給陳家做了那么多年的事兒，已經(jīng)足以償還他們的養(yǎng)育之情了。
更不要說現(xiàn)在誰都不清楚當年云翠和陳向東到底用了什么法子將陳落抱回來的，若是中間用了手段，那陳落就更沒理由同情原諒他們了。
原本陳落不說第二份親子鑒定的結(jié)果，只是為了不讓自己招惹麻煩，卻無意間幫著自己避免了更大的道德綁架，只能說無心插柳柳成蔭了。
“行吧，既然如此，那就先這樣吧。”
晚上分殺豬菜的時候，不知道誰嚷嚷了一嗓子，讓梁曉燕知道云翠今天就住回村子里了，梁曉燕雖然沒多說啥，但最后卻從廚房里面拿了個小盆兒裝了一大勺兒的菜，托人幫著給云翠送了過去。
陳落雖然看到了，但卻沒有開口阻止，一個是不合適，畢竟周圍這么多人看著，其次他也知道自家媳婦兒心里的想法，沒必要為了一份兒殺豬菜導(dǎo)致他們兩口子之間出現(xiàn)矛盾。
但陳落還是決定瞅個時間跟自家媳婦兒好好說說，避免她以后給云翠什么錯覺，到時候再被她纏上。
次日，清晨。
吃過早飯后，陳落推著自行車走了出來，剛要轉(zhuǎn)身招呼梁曉燕，便看到云翠端著個小盆兒，樂呵呵地站在寒風里看著他。
短暫的愣神后，陳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沉聲道：“你又來做什么？”
云翠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來給你們還盆兒，昨天謝謝了，你放心，我就單純的還個盆兒，這就回去了。”
說話間，她將手里的小盆兒遞給了陳落，然后便轉(zhuǎn)身離開。
只是走了幾步后，她又忽地轉(zhuǎn)過身子，滿是期待地看著陳落：“那個……昨天晚上你向前大爺說，以后咱能當普通街坊處著，這事兒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