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韓陽煉丹的這半個月里,南荒的局勢再起波瀾。
不過這一次,并非妖獸反撲,而是白云宗主動出擊,再度向萬妖山脈推進。
作為傳承萬年的大派,白云宗對于開拓邊疆早已形成了一套成熟的章法。
只是相較于之前那場舉宗震動的大遠征,此次行動的規模要小上許多,更像是一次精銳小隊的戰術推進。
由假丹長老帶隊、以內門精英以上的弟子為主力的獵殺行動。
然而,真正了解內情的人都明白,打下地盤往往只是最簡單的第一步。
后續的治理與經營,才是真正的考驗。
想要徹底掌控一片新領土,需要在貧瘠的土地上建立靈脈,布設護山大陣,遷徙凡人與低階修士,還要應對妖獸時不時的騷擾反撲。
這涉及資源調配、人口遷移、陣法布置、長期防御等方方面面,是一個極其復雜的系統工程。
歷史上,不知多少宗門在拓邊初期氣勢如虹,最終卻因后續治理不力,導致數百年的投入付諸東流。
真正的開疆拓土,往往是以百年為單位計算的漫長征程,需要數代修士前赴后繼的堅守。
但正是這么一代代修士篳路藍縷,在這片荒蕪之地扎根經營,布設聚靈大陣,梳理地脈,引水造林,才將原本妖獸橫行的不毛之地,逐步改造成適合人族休養生息的靈秀沃土。
韓陽此前創法時,曾遍閱宗門秘典,對這片修仙界天地的有了大概認知。
修仙界實在太過浩瀚,人族與妖族各自占據無垠疆域,彼此對峙、征伐、融合,已持續了不知多少萬年。
據他估算,這方世界的大小,恐怕要以光年為單位才能衡量。
也正因如此,即便強如白云宗,在這茫茫天地間,也依然顯得渺小。
不過,這些宗門層面的戰略決策,對遠在紫霞峰上的韓陽而言,暫時并無直接影響。
一回到峰頂小院,他便將心思全部放在了如何因材施教上。
經過這一個多月的細致觀察,韓陽對門下這三名弟子的性情與處境已有了清晰把握:
大弟子余知,出身寒微農家,性子質樸甚至有些怯懦,骨子里藏著難以消解的自卑。
他體格倒是壯實,面容老實,待人也誠懇,是個典型的老好人。
在韓陽賜下的傀儡耐心指引下,他如今成功踏入練氣一層。
然而隨著修為提升,這份突如其來的力量卻讓他心態有些失衡,行事越發張揚,頗像暴發戶,亟待引導,當然,這一切的張揚都只敢在外人面前顯露,在師尊面前,他依舊是那個垂手恭立,不敢造次的乖徒弟。
二弟子第五聞歌,出身不凡,此生唯劍為執,對其他皆興致缺缺。
為此,她甚至斬斷青絲,以短發明志,性子清冷孤直,倔強不服輸。她也是眾弟子中修為最高者,如今已是練氣六層,于劍道一途展現出了非凡的天賦。
三弟子陸江川,出身修真世家,待人接物看似謙和有禮,實則骨子里蘊藏著世家子弟與生俱來的高傲。他天資聰穎,處事靈活,偶爾會耍些無傷大雅的小聰明,心性還需磨礪。
紫霞峰頂,古茶樹下,清風徐來。
韓陽將三名弟子喚至身前,目光溫和落在著這些尚且稚嫩的臉龐。
三個小家伙看著嚴肅師尊,都不由自主站得筆直,小手規規矩矩貼在身側,有一些拘謹。
韓陽負手立于茶樹旁,見他們拘謹站著,他招了招手,聲音里帶著笑意:
“都過來吧。”
三人依言走近。
“現在,按你們的身高,在這樹下站好。”
韓陽拍了拍旁邊粗糙的樹干。
“是,師尊!”
兩名少年與一名少女雖有些不解,還是依言按身高順序,背靠茶樹排成了一列。
十三歲的第五聞歌身形初現亭亭之姿,站在最前,比她稍矮些的余知居中,年紀最小也最矮的陸江川則站在最后。
“師尊,”陸江川忍不住開口,“為什么非要按高矮站啊?”
韓陽沒有直接回答,目光緩緩掠過他們,最終落在眼前古茶樹上,伸手輕撫那蒼勁的樹干。
“你們現在啊,就像這樹上的新芽。”
“年年新綠,歲歲枯榮。”
“而你們如今,正如這初春的嫩芽,總盼著快些長大,去看那更高更遠的風光。”
余知小聲嘀咕:“長大不好嗎?長大了就能像師尊一樣厲害......”
“是啊,”第五聞歌也接話,“等我長大了,學了一身本領就可以下山除妖,肆意行走天下。每天見識不同的事情,用手中之劍斬盡世間不平。”
韓陽輕輕搖頭,目光越過他們,望向遠山流云。
“師尊支持你們的選擇。”
“只是還是想和你們說一些話。”
“年少時,總覺得時光太慢,恨不得一夜成人。”
“等你們真長大了就會發現,時光過得比想象中快得多。花開花落不過轉瞬,就像這茶樹,春天發芽,秋天落葉,一年又一年,快得讓人措手不及。”
“長大成年后的世界沒那么簡單。你會遇到不想做卻必須做的事,會面臨說了真話卻傷了真心的困境,會擁有選擇的權利,卻也要背負相應的代價。
陸江川似懂非懂:“那......長大不好嗎?”
“不是不好,”韓陽蹲下身,與三個孩子平視,“每個年紀都有它的好。就像你們現在,累了就睡,開心就笑,難過就哭。等長大了,可能連痛快哭一場都不容易。”
“或許有一天,當你們行過萬里,歷經千帆,會忽然想念起此刻。這段最為純粹,只需專注道途的時光。”
“而那時便會明白,有些路,走過了便再難回頭,有些光陰,逝去了就永不復返。”
三小只安靜下來,連最活潑的陸江川也抿緊了嘴唇。
“師尊,”第五聞歌輕聲問,“那你后悔長大嗎?”
韓陽笑了:“不后悔。因為每個年紀都有它的風景。師尊告訴你們這些,不是不讓你們長大,而是希望你們珍惜當下,等將來成了大人,也別忘了曾經那顆簡單的心。”
說完,韓陽以手為劍,依次在三人頭頂對應的樹皮上,輕輕劃下一道刻痕。
樹皮微微凹陷,記錄下這一年的身高。
過了一會,韓陽收起手指,看著三個孩子若有所思的神情。
“好了。”
三小只望著近在咫尺的師尊,只覺得這一刻的師尊既嚴厲又溫柔。
“師尊,劃這個有什么用嗎?”余知怯生生問。
韓陽微微一笑:
“時間會懲罰每一個不愛記錄的人!”
小孩總覺得時間過得太慢,可大人卻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這些今日還稚氣未脫的少年少女,轉眼間就會長大,各自踏上屬于自已的道途。
“這棵古茶樹,從今天起就是你們成長的見證。以后,每年的今天,我們都要來這里集合。我會在同樣的位置,為你們刻下一道新的痕跡。”
“明白了嗎?”
“明白了!”三個聲音齊聲應答。
雖然他們并不完全理解師尊這樣做的深意,但在他們心中,師尊的每一句話都要認真聽,都要努力去做,這便足夠了。
望著幾個孩子似懂非懂卻認真點頭的模樣,韓陽呵呵一笑: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
雖然從年齡上說,韓陽只比他們年長二十歲,但在修仙界,年齡從來不是衡量閱歷的標準。
一個閉關百年的修士,其心性見識,往往遠不如在紅塵中摸爬滾打同等歲月的同道。
待三人在樹下靜思片刻后,韓陽開始了下一個談心談話環節。
……
“余知,跟我進來一下,我們談一談。”
被點到名的余知明顯愣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慌亂。
他惴惴不安跟著韓陽走進一旁的靜室,腦海中飛速回想著近日的言行,卻怎么也想不出自已究竟做錯了什么。
韓陽注視著這個外表憨厚的少年,心中感慨。
世人常有個誤區,很多人都對外表老實有個誤解,以為他們心思單純。
實際上,越是看起來老實的人,內心往往藏著更多不為人知的想法。這個濃眉大眼的少年,內心深處同樣有著各種小心思。
反倒是這類人,一旦得勢,若心態失衡,比那些素來張揚之人更容易走向極端。
因為他們長期壓抑的欲望,會在獲得力量后如洪水般爆發。
特別是對于一個出身寒微的少年來說,突然獲得強大力量后,心態很容易失衡。哪怕只是小小的練氣一層,都已經脫離凡人步入超凡。
這種從底層一躍而上的巨大反差,很容易讓人產生“我不吃牛肉”的傲慢心態。
仙凡有別。
畢竟在修仙者眼中,凡人與自已已經不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甚至可以說已經不是同一個物種。
而余知,從一個默默無聞的農家少年,一躍成為金丹真人的親傳弟子,整個宗門上下無不對他笑臉相迎,各方勢力爭相示好。
這樣的待遇,莫說一個少年,就是閱歷豐富的成年人都難免迷失。
修仙也要修心,能駕馭的力量才是自已的。若被力量所駕馭,終究會走向毀滅。
“坐吧。”韓陽指了指面前的蒲團,語氣平和。
余知小心翼翼坐下,依舊低著頭,不敢與師尊對視。
“你可知,我叫你過來是為了何事?”韓陽緩緩問道。
余知搖了搖頭,聲音細若蚊吟:
“弟子不知......”
韓陽輕輕嘆了口氣:“你最近的所作所為,很讓為師失望。”
余知抬頭,臉上寫滿了驚慌。
韓陽語氣突然變得嚴肅:
“別以為仗著天賦踏上仙路,就可以為所欲為。”
“外面那些人對你百般吹捧,無非是看中你背后的價值與機緣,你真以為他們是真心待你?”
“那些出身小王朝的公主、貴女,從前是你仰望都望不見的人物,如今卻對你對你示好,溫柔體貼,百般親近,這般反差之下,你便覺得飄飄然,快要沉溺其中,把持不住了,是嗎?”
余知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師尊說的沒錯,那些出身不凡,衣著華貴的仙子,以前連接觸的資格都沒有,如今竟會對他這個農家子弟笑臉相迎。那些曾經高不可攀的人物,在他面前顯得如此卑微。這一切的轉變太過突然,讓他既惶恐又忍不住沉醉。
“你可知道,與你許多同樣年齡的修士,此刻正在做什么?
他們在外面搶機緣,搶功法,搶著給大修士當狗。
而你,卻在這里享受著虛假的奉承。
她們看中的是你金丹親傳弟子這個身份,而不是你余知這個人?”
韓陽的目光好似能看透人心,“若是今日我將你逐出師門,明日她們就會對你視而不見。”
“弟子知錯了......”余知的聲音帶著哽咽。
韓陽在他面前停下腳步,語氣稍緩:
“我既然可以收你為徒,自然也可以廢你。但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懲罰你,而是要點醒你。”
他伸手輕輕按在余知肩上:
“記住,真正的強者,不是能夠征服多少人,而是能夠駕馭自已的內心。
你出身寒微,這不該是你的恥辱,而該是你的驕傲。
因為你知道最底層的生活是什么樣子,你懂得平凡人的苦楚。
這份經歷,本該讓你更加體恤他人,而不是讓你變得傲慢。”
余知抬起頭,眼中已有淚光閃爍:
“師尊,我......我只是一時糊涂......”
“糊涂不可怕,可怕的是一直糊涂下去。”韓陽重新坐下,語氣溫和了許多,“從明日起,你每天除了修煉,還要去雜役處幫忙干活。等你真正明白了什么是初心,什么是本分,再回來告訴我。”
余知重重點頭:“弟子一定謹遵師命!”
“去吧。”韓陽輕輕揮手,“把聞歌叫進來。”
“是。”
余知緩緩退出靜室,腳步略顯虛浮,顯然方才的談話讓他心緒難平。
片刻后,第五聞歌推門而入。
短發少女身姿挺拔,眉宇間帶著幾分清冷,腰間的佩劍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韓陽注視著她,目光溫和:“坐吧。”
待她坐下,韓陽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拜我為師,是為了學劍法。”
第五聞歌點頭眼神堅定。
“這個目標很好,要保持住。”韓陽語氣平和,“劍道一途,貴在專注。你的天賦和毅力,為師都看在眼里。”
“不過,你從東極域跑到吳越之地,拜入我門下,應該還有其他原因吧?”
聞言,第五聞歌的身子微微一僵。
“你出身修行世家,我也了解修行世家的行事規矩。”
“世家養女如琢玉,終須為器。然吾觀汝眉間劍氣,非困于金籠之雀。”
韓陽的聲音依然溫和,卻帶著洞察一切的通透。
這句話直接戳中了少女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她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瞬間泛紅,倔強仰起頭,不讓淚水滑落,緊咬著下唇,半晌才低聲道:
“弟子……不是有意要瞞著師尊。只是我不愿……不愿成為他人妻妾,不愿淪為聯姻的工具,更不愿一身修為,最終淪為……他人修煉的鼎爐!”
“女兒家從來不是誰的附庸,更非玩物。聞歌當以三尺青鋒,立不世功業。”
“男女情愛,從來不是聞歌的追求。”
韓陽輕輕嘆了口氣。
他出身修仙家族也知其中利弊。
家族給予資源栽培,但子弟也必須為家族付出。聯姻,以此來維系家族地位,在這個圈子里再平常不過。
“東極域的情況,我略知一二。”
韓陽的聲音帶著憐惜,“有些老怪確實偏愛納天資出眾的女子為妾,助其修行。你生于斯長于斯,若留在家族,這樣的命運確實難以避免。”
“弟子寧愿斬斷青絲,以劍為伴,也不愿成為他人修煉的鼎爐。在師尊這里,弟子可以專心練劍,憑手中之劍走出一條屬于自已的路。”
“沒有成長起來的天才,終究只是他人手中的棋子。”韓陽平靜陳述著修仙界最殘酷的規則。
“你既入我門下,便安心修行。只要你的劍夠快、夠利,便無人能強迫你做任何不愿做的事。”
第五聞歌聞言,渾身劇震。
一直強忍的淚水,此刻終是奪眶而出。
她沒有擦拭淚水,而是任由其流淌,隨即起身,后退一步,朝著韓陽深深一揖到地。
“弟子第五聞歌,叩謝師尊!師尊知遇、庇護之恩,弟子永世不忘!此生定當勤修不輟,以手中之劍,證我之道,絕不辜負師尊今日之言!”
韓陽輕輕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將少女托起:
“記住你今日立下的誓言。劍道孤獨,這條路注定不會輕松。
“去吧!”韓陽招了招手。“待會來后山,我會教你劍法!”
第五聞歌再次深深一拜,這才轉身離去。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韓陽輕輕嘆了口氣。
即便是修仙者,也各有各的難處。人人都被困在自已的牢籠中。
世家子弟要為家族所累,寒門修士要為資源奔波。天賦異稟者被寄予厚望,資質平庸者苦苦掙扎。
就連那些站在修仙界頂端的大能,又何嘗不是被長生、權力、因果所困?
“人人有牢,處處是籠......”韓陽低聲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