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榕城市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里卻燈火通明，空氣中彌漫著咖啡的苦澀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眾人圍坐在會議桌前，神情凝重，目光緊盯著投影屏上的數據和照片。
劉頌敏和宋玉成分別守在富寧康養和醫院重癥監護室外，只能通過線上會議的形式參與討論。
譚明亮站在會議桌前，手里拿著一疊剛從現場帶回的資料，聲音低沉：“根據目前的調查情況，我們在富寧康養共發現了二十一名已經懷孕的代孕女性，以及八名等待授精的女性。初步問詢得知，其中二十名女性是為了賺取代孕費自愿參與的，而另外九名則是被犯罪團伙以高薪工作誘騙來，隨后又被高額違約金強迫參與的。”
他繼續說道：“在富寧康養的凍庫里，我們還發現了百余枚尚未送往黑市的卵子，以及兩個未足月胎兒的尸體。根據現場工作人員的交代，這兩個胎兒是一位代孕女性因身體無法負荷孕育壓力早產生下的，因為體質不滿足客戶要求，被他們直接處理掉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只有空調的嗡鳴聲在空氣中回蕩。
程亦安握緊了手中的筆，指節微微發白。她輕輕咬了咬牙，開口道：“他們倒是分工明確啊。康平化工廠是卵子工廠，富寧康養則是代孕基地。難怪陳建國會待在化工廠，因為他主要負責取卵工作。”
譚明亮嘆息一聲，接著補充道：“根據受害女性的說法，她們中有些人是從化工廠那邊轉移到富寧康養的。化工廠的條件極其惡劣，犯罪分子對她們非打即罵，無麻醉取卵的過程更是痛苦不堪。有些受害者為了躲避這種折磨，被迫同意代孕，因為代孕之后，她們至少能有八九個月的時間暫時擺脫取卵的痛苦。還有一些受害者則是與犯罪團伙達成了協議，代孕一個孩子后，犯罪團伙就會解除協議，放她們自由。”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怒：“這些受害者是犯罪團伙精心篩選的。她們大多受教育程度不高，出身偏遠地區，急于用錢，盲目相信了犯罪分子的謊言。還有一些受害者以前從事灰色產業，因此不敢尋求警方的保護，最終淪為緬甸超團伙的代理孕母。而她們往往在代孕一個到兩個孩子后，會被緬甸超團伙釋放，還能獲得一定的經濟補償。這種‘打一棒子給個甜棗’的手段，讓許多受害者最終選擇忍氣吞聲，不了了之。”
譚明亮操作著電腦，將一些手寫賬目的翻拍投放到大屏幕上。
“我們在現場查抄了一個電腦包，里面有一臺筆記本電腦和一個記事本，是那名被擊斃的緬甸人的。電腦里記錄了他們團伙的分贓信息和最近幾年的賬目。從這些資料來看，這個團伙以緬甸超和張家權為核心，張家權負責提供代孕客戶和技術支持，而緬甸超及其手下則負責招募和誘拐女性。根據現有證據，這個生意他們至少做了十年有余。”
他的聲音逐漸變得沉重：“在這些年里，因為產出不合格而被處理掉的嬰兒約有四十多個。在犯罪分子的賬目上，這些嬰兒被標記為‘殘次品’。此外，還有三名女性因羊水栓塞或產后大出血而死亡，她們被標記為‘報廢品’。”
會議室里的氣氛愈發壓抑，那些冷冰冰的數字后面，是一條條人命，是無數受害者的血淚。
在朗朗乾坤之下，榕城——一個副省會城市，富寧康養——這個口碑絕佳的豪華療養院里，竟然窩藏了這么一個喪心病狂的犯罪團伙。
宋玉成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接下來，我們需要集中力量追查緬甸超的下落，同時保護好這些受害者的安全和隱私。他們已經被傷害得夠多了，我們不能再讓她們受到二次傷害。張家權的審問要盡快，他和緬甸超合作多年，一個深居內陸的醫學專家，和一個刀口舔血的緬甸雇傭兵，這兩個人中間必然有一個牽線搭橋的人，搞清楚他們是怎么合作起來的，就能查到緬甸超的來歷。富寧康養事發，消息不可能瞞太久，如果我們不能短時間內搞清緬甸超的身份并加以定位，他極有可能逃離榕城，甚至再次偷渡出境，到時候再想抓他，就是難于登天了！”
眾人紛紛應是。
會議結束后，大家本該各自開展各自的工作，卻都默契地沒有起身離開，宋玉成也沒有切斷線上會議。
因為宋玉成那邊傳來了嘈雜的人聲，隱隱能聽到有人在喊韓焱家屬。
是醫生在找宋玉成了。
大家屏氣凝神，音響的聲音被調到最大，迫切地想聽到宋玉成那邊兒丁點兒動靜。
結果下一秒，宋玉成竟然把麥克風給關了。
譚明亮不滿地嘟囔道：“宋隊也真是的，就讓我們聽聽醫生怎么說的都不行嗎？”
“就是啊！我提心吊膽一天了，又怕接到電話又想接到電話，唉，老天保佑韓哥沒事！”
陳楚雙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詞。
“大家都去忙工作吧！韓焱他一定會沒事的！我們要相信他，他是個那么堅強的人……”
劉頌敏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也不知是不是信號的問題，劉頌敏后面的話竟然失去了聲音，也可能是她根本已經講不出話來。
程亦安能夠想象得到如今劉頌敏身上的壓力。
韓焱倒下了，宋玉成需要去周旋上級領導討伐責難。如今只剩劉頌敏一個前來支援的副支隊長扛起了大旗。
大家都在憂心忡忡之時，她卻不能露出絲毫膽怯退縮，她要挺直脊背為大家加油鼓勁。
身為曾經韓焱身邊最親近的人，她難道不擔憂、不害怕嗎？
可她不能，她有她必須要做的事情，她有必須要堅守的陣地和肩負的使命。
突然，音響里傳出宋玉成如釋重負的暢快笑聲。
“嚇死老子了，一天煙都沒抽一根！這狗東西，等他出院老子非宰他一頓大的！”
笑到最后，宋玉成聲音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他沉默兩秒，用力吼道。
“老韓他活過來了！老韓沒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