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大人，你也是歷經三朝的智者，告訴朕，人心一旦沸騰到如此地步，是憑一道召回旨意就能平息得了的嗎？”
托魯汗臉色徹底白了，嘴唇翕動。
卻發不出任何反駁的聲音。
秦明的話，字字如刀，精準地剖開了神木王國那看似強硬鐵幕下，早已千瘡百孔的統治根基。
包括華云鴻在內，其實一直都把這些普通的百姓在盡情的壓榨那些新的技術，在流入進來后，根本就沒有產生任何的效果。
也沒有改變他們的生活，反倒成為了很多豪門和貴族的斂財工具。
這也是為什么秦明很憤怒的原因，原本他把這些技術提供給華云鴻，并不是為了這樣。
秦明負手而立，聲音斬釘截鐵，在空曠的暖閣內回蕩。
“朕可以明確告訴你，也讓你帶話給你們的神木王，常白山和柳月梨的生死去留，自有他們的命數和選擇，朕不會替他們做主，但即便他們此刻就離開神木境內，北賢王治下的烽煙，也絕不會因此熄滅！”
“那些百姓們其實做得好，朱家堡的血，河東的淚，早已化作燎原的星火！是繼續堵是堵到粉身碎骨，還是求變圖存，這是你們神木王國自己需要去解的難題！用珍寶財富換一時的綏靖，只能讓那燎原之火被壓入更深的地底，下一次爆發，只會更猛烈，更不可收拾！來人，送客！”
此言一出，托魯汗的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他知道秦明說的是事實。
因為不管是托魯汗還是華云鴻在內，都是以往的既得利益者。
而現在秦明卻要讓他們放棄自己手中的利益，不再去壓榨那些百姓，這樣他們手中能夠得到的錢就變少了，很多人估計都不會愿意。
相比于壓榨百姓，他們肯定是不愿意自己主動割肉的。
“陛下！”
托魯汗身后，一名年輕些的隨員忍不住踏前半步，急聲道，“北賢王乃我神木棟梁！若大乾執意放任其大將挑起我內亂，難道就不怕……”
此人是神木國內另一派系安插在主和派中的棋子。
此番開口，卻是想把誰故意攪渾。
“怕什么？”
果不其然，在他說完這句話后，秦明的眼睛立刻一瞪。
秦明豁然轉身，目光如冷電直射此人。
“怕你們所謂的‘棟梁’帶著他的‘精銳’打到朕的京城門下？”
一股磅礴浩瀚的帝王之勢轟然壓下。
那名隨員如遭重擊，臉色煞白，蹬蹬蹬連退數步，幾乎站立不穩。
雖然是來攪局的，但他還是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就在氣氛凝固如冰霜的剎那，一個如同金鐵摩擦般刺耳的聲音突兀地從角落傳來，帶著濃重的北境口音：
“大乾皇帝陛下，果真是雄辯滔滔，高瞻遠矚。佩服。”
一個穿著漆黑皮袍，身形瘦高如禿鷲的男人不知何時出現在暖閣角落的陰影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盯著棋盤。
他臉上戴著半張冰冷的鐵面具，只露出鷹隼般的眼睛和削薄的嘴唇，腰間懸掛著一枚毫不起眼、卻透著玄黑色的狼頭令牌。
皇城司都指揮使李做有渾身肌肉瞬間繃緊，無聲地擋在秦明側前方。
手已按在了劍柄上，眼中殺意凜然，竟有外人能無聲潛入此處？！
鐵面人無視李做有的殺氣，對著秦明方向微微頷首，語氣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嘲弄。
“陛下所言，確實指出了我國的一些……‘積弊’，不過，那些微末螻蟻的憤怒，就如同寒風中搖曳的殘燭，縱然能燎原，也總要先經得起北境的寒風厲雪才是。”
他目光轉向驚魂未定的托魯汗。
“托魯汗大人，您該啟程了，至于陛下說我們堵不住……那也不盡然。”
鐵面人緩緩抬起手，指尖捻著什么東西，仿佛是某種曬干的、顏色詭異的草籽，散發著微不可查的腐朽氣息。
“這世間……”
他的聲音低啞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氣。
“能讓頑石沉默、讓烈火凍結的辦法，可比陛下您想象的…多得多。”
他手指輕捻，那枚干枯的草籽化為細微的粉末，無聲無息地飄落在光滑的地磚上，瞬間消散無蹤。
李做有握劍的手關節泛白，死死盯著那鐵面人腰間的狼頭令牌。
北賢王！他竟然將心腹安插在宰相使團中，直入皇帝暖閣！
這是何等的猖狂與挑釁！
托魯汗看到令牌和鐵面人，臉色更是死灰一片。
如果剛才那名官員開口是為了攪局，那么這個人的出現就是徹底和秦明決裂了托魯汗心知，今日談判徹底失敗。
北賢王的觸角已經遠超他們的想象。
他艱難地拱手，再無多言，帶著面如土色的隨員，倉惶退出了這彌漫著無形硝煙的暖閣。
暖閣內只剩下秦明、李做有，和那個如幽靈般的鐵面人。
秦明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看都沒看那鐵面人消失時留下的細微塵埃。
只是緩緩坐回棋盤前，重新拾起那枚溫潤的黑子，輕輕地敲落在棋盤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
“李做有。”
“臣在。”
“派人追上托魯汗的使團，‘護送’他們安全離境，另外……”秦明的目光終于落在方才草籽消散的地磚上，深邃的眼底翻涌著冰冷的火焰。
“把地上這塊磚……掘了，三尺之下皆用石灰深埋，還有，派最得力的人，不惜一切代價，去找常白山和柳月梨。”
他的聲音極低，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寒：“告訴他們…敵人用毒了。要快！”
朱家堡廢墟邊緣，臨時搭建的流民營地。
渾身是傷、氣息虛弱的常白山靠在一塊殘墻上。
聽著手下那名僅存、臉色蠟黃帶傷的情報人員講述都城傳來的消息片段。
這些消息都是他們通過隱秘渠道，用電報發來的。
當聽到宰相托魯汗厚禮求和、以及秦明所言時。
他緊握的拳頭微微松開，滿是血污泥濘的臉上，竟扯出一絲如同困獸最終舔到血跡般苦澀卻決然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