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相公啊！”

人們舍不得大公子，跪在地上，想說挽留的話，卻又說不出口。林相公家在京城呢，怎么能讓林相公一輩子就耗在他們這里？

他們這里又不是什么好地方，現在他們的日子是好過了，但在大公子過來之前，他們這里被叫作蠻荒之地！

但大人們講道理，小孩子們就不行了，大公子還給他們講過課呢，小孩兒們可喜歡大公子了。

等了好一會兒，沒聽見大人們勸大公子留下來，小孩子們就大著膽子上了。

對著一片林相公不要走，林相公您留下來的懇求聲，大公子還沒說話呢，終于趕過來的老人家們兇這些孩子們了。

“林相公是要回京做大事的，他留下來跟你們這兒浪費時間嗎？”

老爺子牙都要掉光了，臉上的皺紋溝壑縱橫的，拿手里的拐杖敲著地面，老爺子訓哭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的小孩兒們：“再要跟林相公胡鬧，就打了啊！”

“還不把自家孩子看好？”還有老人家沖孩子的老子娘們喊。

混亂的場面好容易被控制住了，老人家們跟大公子道歉。

“以后有機會會再見面的，”大公子輕輕拍一拍不敢再大聲哭，改為抽抽噎噎的小孩兒們的腦袋，聲音帶笑意地說：“要好好的長大，我就當你們答應我啦？”

清貴，芝蘭玉樹，神儀明秀，這些詞匯對于西南的小孩兒們而言，不是寫在紙上的字，也不用他們想像。

小孩兒們見過大公子，與大公子說過話，聽他講過課，那些形容一個人美好的詞匯便有了具體的表相。

小孩們兒互相看看，然后在場的小孩們便達成了一致意見，“好！”

“好！”

這是站在后面，沒能擠到前邊來的孩子們。

童聲響亮，在天地間回蕩了片刻。

大人們便笑看著這些小崽子們，未來不可知，但誰又不希望自己的小孩，能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呢？

小孩兒們卻是暫時顧不上自家大人，他們一起望著大公子，目光敬仰，甚至帶著他們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渴望。

不管在以后的人生里，會有怎樣的際遇，會遇見怎樣的人，過怎樣的生活，但林大公子無疑是驚艷了，西南小孩兒們的時光，溫柔了他們幼時歲月的人。

要成為林相公這樣的人，哪個西南小孩不懷揣這樣的志向呢？

將小孩子們哄安靜了，大公子又與老人家們見禮。

“以后一定會是一個盛世，”大公子握著最年長的老爺子的手，十分懇切地道：“您和各位老人家一定要保重身體，多看看國泰民安的人世間。”

老爺子就是方才訓小孩們的那位，聽了大公子的話，老爺子眼中有淚光閃爍，“是，老朽聽林相公的，我們這些老東西啊，再多活些年歲，多看看林相公與我等說過的人世間。”

“是我許諾過的人世間，”大公子笑著說：“老人家，我可不是隨口一說啊。”

“是是是，”老爺子咧嘴笑，滿是皺紋的臉，只剩了三顆牙的嘴，這老爺子笑起來一點都不好看，但他是真心實意地在笑。

大公子退后一步，沖著趕來送他的人群長揖一禮。

“各位，我林莫停就此告辭，山高水長，我們有緣再見。”

百姓們亂哄哄地跟大公子高喊祝福的話，有祝大公子一路順風的，祝大公子無病無災的，還有祝 大公子一生順遂，還有什么多子多福，前程似景，升官發財的。

李烈風憋笑，大公子都入閣了，日后是板上釘釘的首輔，祝這位升官發財，前程似景，這不是在說廢話嗎？

程大人聽見身后有悶聲笑，扭頭看李烈風。

李烈風忙又正經了神情。

“百姓們把能說、會說的吉祥話都說了，”程大人輕嘆道：“他們是真的希望林相公能此生順遂的。”

李烈風愣怔住了，他沒辦法再笑話面前的百姓們沒見識，屁事不懂了。

李刺史就想，他哪天要是為國戰死沙場了，也不知道川西，還有西南這里的老百姓們，會不會念他的好，為他掉幾滴淚哦。

“做官為將，當如是啊，”程大人趁機就提點了李烈風一句。

李烈風很鄭重地：“是，我明白。”

程大人沒去糾結，李烈風是真的明白，還是假的明白。他與李烈風會共事很長時間，如何用好，控制住這匹“烈馬”，程大人不急于這一時。

林大公子翻身上馬，坐在馬上了，他又沖以程大人為首的西南文武官員們拱手告別，再沖西南百姓們拱手一禮。

“保重，”程大人還禮，沖大公子高聲道。

隨著程大人這一聲保重，百姓們好像知道自己該與大公子說什么了，一聲聲殷切的保重，在人群中響起。

王盧，就是那位被林得意派到西南支教的王鐵嘴，這會兒站在人群后面。他沒往前湊，但面前萬民相送這一幕，王大人又不能當自己沒看見。

王大人沒有帶家人過來，但林得意又不許他的家人留在京城，所以王家只能是，王盧到西南來，王家人回老家。

西南這邊的氣候，讓北方人王盧很難適應，但這苦楚吧，他沒法兒與人說，也沒人心疼他。

你王盧在西南待不住？你是個農家子出身，你能比林大公子尊貴？人家林大公子這么一個世家公子，金尊玉貴的人能在西南一待數年，你王盧怎么就不能了？

再說了，你只要教書就好，人家林大公子總領西南一地的軍政，你能有人家林大公子辛苦?

林大公子沒喊苦喊累，你王盧有臉喊？

“呵，”見林大公子一行人騎馬走了后，好些人追著林大公子跑，人群里又響起了哭聲，王盧冷笑了一聲。

這些老百姓，你們都知道些什么啊?

林莫停不過就是有一副能騙到人的好皮囊罷了，這人骨子里就是一個陰狠無情的政治怪物！

王盧與大公子在京城的時候，沒怎么接觸過，但等到了大公子手下為官之后，王大人就發現了，與其說林得意像林詠，還不如說，他們的興武皇帝像林莫停。

講究實用，強調結果，對過程不擇手段。

林大公子最多就是手段比林得意要柔和一些，沒林得意那么咄咄逼人。

也不對，不能這么說，王盧十分固執地將自己孤立于眾人之外。

林莫停這人該咄咄逼人的時候，是一點也不會手軟的，這位殺得人少了？

林莫停最近的一次當眾發火，是石寒山礦場的礦洞塌了，百十名礦工被埋。礦場主哭，主管開礦事宜的官員也哭。

王盧的學生里，很多家長就是礦工，等他帶著學生們趕到礦場，一片恫哭聲中，王盧聽見林莫停在訓官員。

“哭有用？你的眼淚能讓人起死回生？”

“不要跟我解釋，你哭，只能說明你是個好人，但我現在要的是做事的人。”

“要怎么救人，怎么安撫礦工的家人，這兩件事你為何一件也沒有做？”

百十名礦工被埋，生死未卜，官員傷心地哭一下都不行？

林莫停這個人，王盧是真的不喜歡，但他如今只是一個教書匠，位卑言輕，他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