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賀三斗的建議，倒也不錯。
甭管是扮作災民，或是扮作別的什么，至少不太可能把工部尚書的身份直接亮明，否則怕是什么都別想查出來。
從古到今，明察都是不如暗訪的。
既然要暗中調查，微服私訪，那么賀三斗說的這個，人員男女搭配問題，的確算是個細節。
“見過舍不得媳婦兒的，沒見過這么舍不得媳婦兒的。”秦楓就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如你所愿！把小蕓也給帶上吧！”
賀三斗大喜，之前的事情，大人沒有責怪自己，這真是太好了。
此次欽差，幾乎還是原班人馬。
秦府這邊，秦楓兩夫妻，賀三斗兩夫妻。
還有就是以伍九六為首的錦衣衛隊伍，作為明里暗里的保護，也是十分必要的，尤其是上次秦楓遇刺之后，整個秦府乃至應天府衙的防衛力量，都上升到了最高級別。
一行人，十幾個，其實也頗為惹眼，到了當地，再根據具體的情況，看看是真的扮作災民，或是其他什么身份，先融入環境，再慢慢調查千金陂決堤的真相，以及著手主持重要的賑災事宜。
……
江西布政司，撫州府，臨川縣。
這是一個并不起眼的小縣城，臨川區地處撫河中游，四周多為丘陵，中間為沖積平原，形成由南向北逐漸傾斜的小盆地。
此次千金陂不幸決堤，位于撫河中游的臨川縣，成了最重的災區之一。
到這一天，距離那場可怕的洪災，已經過去足足半個月了！
昔日，臨川縣雖不繁華，也算是溫暖寧靜，家家戶戶阡陌相聞，互通有無，鄰里關系往往都十分和睦，哪怕當地的父母官并不算是什么有能力的官員，卻也并不胡來，一切按部就班，便能無為而治。
尤其是最近幾年，得益于秦楓秦大人的水稻灌溉新法，臨川縣也獲得了極好的收成，各家各戶居然開始有了糧食的盈余，那真是比什么都重要，都值得歡喜的大好事。
秦楓這個名字，在這里，同樣如雷貫耳！
而且大家都知道，這位鼎鼎大名的秦大人，除了精擅農事之外，還格外重視教育，他主政的那個淳化縣，開設縣學，其中有一位叫徐鼎臣的，年僅十歲就高中狀元，那真是文曲星下凡呢！
因此，這些年聽說秦大人恩澤廣被，在江西布政司也開設學校，讓各地選送伶俐的孩童過去，無數人家都爭先恐后，哪怕并沒有什么廩米的補貼，也都希望自家的孩兒能夠有個好的前程。
狀元不敢指望，就算能中個秀才，也是光宗耀祖啊！
現在看來……幸好那些孩子離家讀書，這才躲開了這場恐怖的洪水肆虐。
如今的臨川古城，早就被一片蒼涼和荒蕪所籠罩，仿佛天地間的一切生機，過往的一切溫馨，都被無情的洪水，吞噬殆盡。
可怕的洪水，已經漸漸退去。
可是放眼望去，到處都是房屋傾頹，瓦礫遍地，即便是在這塊土地上土生土長了一輩子的臨川百姓，也要竭力辨認，才能從處處的殘垣斷壁中，找到自己家的位置，扒開被泥水掩住的門戶。
回家了。
可是……這還能算是家么？
早已精疲力盡的災民們，險死還生，能夠活下來已經算是幸運兒，但此時此刻，活下來的或許比死去的要承受更加難熬更加深遠的漫長痛苦。
原本的房屋就算沒有倒塌，也全都是泥濘和積水，要將其徹底清理干凈，是這些已經十來天沒有正經進食的災民，無法完成的重擔。
因此，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災民，只能蹣跚著腳步，離開心心念念的老屋，蜷縮在一座座臨時搭建的簡陋棚戶里，甚至是露宿在泥濘不堪的白地上，兩眼無神，望著天空，不知是在訴說苦難，還是在淚眼問天。
不懂事的孩子們，只是眼睛里失去了童真的光芒，充滿了對食物的渴望。
但大人則更加恐懼絕望！
這時候，男女的分別已經變得模糊，不論是從外形上，或是從精神上，只能回歸更大的“人”的范疇，三三兩兩，或坐或臥，有的默默流淚，有的相互依偎，哪怕只是尋常鄉鄰，這會兒也不避嫌地擁在一起，試圖從彼此身上汲取一點溫暖和力量。
疾病，早就開始蔓延！
哭聲，呻吟聲，瀕死的哀聲，跟隨處可見的烏鴉嘶鳴交織在一起，讓這曲悲歌更加凄涼。
偶爾有幾只瘦弱的野狗在廢墟間徘徊，不斷抽動鼻孔，試圖尋找到殘存的食物，但它們也只能失望，還要躲避著那些奮起最后力量，嘗試捕食它們的人類。
連人都找不到食物，何況是狗？
反而這時候的狗子，正是最好的食物來源。
最令人痛不欲生的，還是那些早就充滿了死寂和泥濘的稻田。
絕望的人們，每每將目光不小心轉到這里，都會第一時間挪開，只怕看著心里難受，哭都哭不出眼淚。
就在不久前，這些稻田里，原本都是金黃金黃的，一派豐收景象！
眼瞅著就要秋收了啊！
秋收之后，交夠了田稅，剩下的都是自家的糧食，不但能夠一年的吃食，更能有所盈余，遇到災年也不怕……
現在，全都沒有了！
金黃的稻田里，只剩下東倒西歪的稻桿，毫無生氣，所有的稻穗都被洪水沖到滾滾撫河之中，再也無法找尋。
“娘……我、我餓……”
虛弱不堪的男孩子，迷糊中發出聲音，張了張嘴，眼睛卻沒有睜開。
“等一等，老三，你等一等。”同樣也是幾天水米沒打牙的婦人，頭發凌亂，無助地安慰道：“你爹去找吃的了，說不定等會兒就能回來。”
婦人身邊，還有個更加瘦弱單薄的小女孩，看樣子比那個半昏迷中的男孩子大幾歲，應該是姐姐，卻連開口喊餓都沒有資格。
哪怕真的能弄來一點吃的，理所當然也是弟弟的，那可是他們老周家三代單傳的獨苗。
而她……當然不配。
別說現在這種恐怖的災年，就算是趕上好年景，她也就是能湊合吃飽，這還是仰仗那位秦大人的水稻灌溉新法，家里算是多了些糧食，才能用來喂她。
可惜啊！
可惜去年秦大人選孩童去讀書，自己年齡大了一點，就大了那么一點，沒被選中，否則的話……這時候起碼應該不愁吃穿了吧？
那些被選中的孩子，真是太幸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