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錦城已經很熱了。
剛下完一場暴雨,不僅熱,還悶。
林微下班回來,就見秦愿在捯飭快遞包裹。
“這是什么?”林微邊問邊放下包,換鞋。
“粉絲購買的作品,新號的。”秦愿語氣輕快,聽得出來很高興。
“這也太厲害了吧。”林微夸贊道。
秦愿抬頭看了一眼林微,又低頭繼續包快遞,“就知道天天夸我。”
“本來就是啊,很厲害。”林微又說。
秦愿沒有繼續和林微厲不厲害的話題,轉而說道,“是新號的粉絲。”
林微確實有些意外了,秦愿出面直播后,賬號粉絲不減反增,當代網友普遍疾惡如仇,喜歡把小事擴展放大,尤其喜歡搞連坐那套,這事她確實沒想到。
只是秦愿已經見識過互聯網的殘酷,不想把自己的所有生活都曝光在人前。
她重新申請了一個賬號,發布自己的拍攝過程和感受。
原來那個賬號,只偶爾接點高質量廣告,除此之外,幾乎很少更新。
林微之前還問過她,這樣做,和重新來過有什么區別,林微說能吃老本也是一種本事。
但秦愿有自己的想法。
“厲害厲害。”林微感嘆,“我記得你新號還不到一萬粉絲呢。”
秦愿點了點頭,“目前只有8238個粉絲。”
能做到現在這個程度,秦愿自己也是比較滿意的,重新起號,對她來說其實還是有區別的。
她就想看看,如果只靠自己的技術和感悟,沒有其他因素和條件影響,還能不能做得和之前一樣好。
“對了,微姐,這個給你。”秦愿拿出一個信封樣的東西,遞到林微手里。
林微接過信封,邊問邊打開,“這是什么?……”
話還沒說完,信封里的一抹紅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一沓錢,看數量,還不少。
林微抬頭看秦愿,臉上看不出表情,久久沒有說話,像是一場無聲的詢問。
“我在你家住了這么久,之前不懂事,沒少讓你操心,就當是房租,我的賬戶現在還在監控中,轉賬有風險。”秦愿說完又看了一眼林微,“微姐你不用多想,你現在壓力也大,公司效益不好,我是知道的,而且我就算不住你這里,住其他地方,也是要交房租的,就算我們是朋友,與人交往也要有禮貌,要有來有往。”
“我沒有覺得麻煩。”林微說。
“我知道啊。”林微笑了笑,“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實在太多,我一種在鉆牛角尖,現在也想明白了,這個社會焦慮太多,到處都在宣傳痛苦,但沒有什么比活在當下更重要,你不收我反而會有心理負擔。”
林微從沒預想過這個場景,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況且西蜀現在現金流差,你還有房貸呢,我也是成年人,不能只有索取,而且你也知道,網紅真挺賺錢的……”
秦愿鐵了心要給,理由一套一套的,林微說不過她,最后還是收下了秦愿給的錢,不知道是什么心理作祟,林微在收下這錢后,總覺得心里不得勁,怪怪的,像是這筆錢玷污了友誼似的。
相處了這么久,秦愿也看出了林微的不自然,隨即轉移了話題,“對了,微姐,你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林微把那信封放到沙發的另一端,這個話題對于現在的她來說,有些難以回答。
“我也不知道。”林微抿了抿嘴,“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要不要試試和我一起做自媒體,現在的新號主要做人文拍攝,偶爾也接商單,不過新號現在粉絲還不多就是了,從行業角度說,互聯網依然強勢。”秦愿又說。
林微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認真思考秦愿建議的可行性,但最終她還是搖了搖頭,“我吃不了互聯網這碗飯,里面真真假假,很多我都分辨不出來,說句有點好笑的話,雖然我是偶然進入水利行業的,進去的時候并沒有進行深入思考,但做了這么多年,我竟然覺得自己也許是喜歡這個行業的,只是現在這個行業給不了和我付出等同的回報,我也沒仔細想自己該去哪里。”
秦愿愣了愣,之前她倒是沒想過這點,在西蜀的時候,同事都在埋怨大環境不好,土建日薄西山,是1945年的日軍部隊,人人都在抱怨,但真正狠下心來離開的,沒幾個,頂多就是換家公司繼續干。
但她又想到了自己從事的攝影,之前她爸也不同意從事攝影工作,說是不體面,但架不住她喜歡。
喜歡是很重要的,秦愿覺得。
“這樣哦,那好吧。”秦愿說,“微姐你做設計確實很厲害,用專業知識說服別人的樣子,像是在發光。”
“盡吹牛。”林微笑了笑,“有時候我也在想,我是不是有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又或者是沉沒成本實在太高,再或者是年紀大了不愿學習新東西,一直不做改變,心理這種東西太復雜,我也不知道該如何說服我自己,我現在可能還沒做好準備。”
“為什么要說服自己,網上都說了,斯德哥爾摩是個假名詞,微姐你喜歡就繼續做唄。”秦愿說。
林微搖了搖頭,又說,“現實太殘忍。”
秦愿深吸了口氣,像是在思考,片刻后才道,“那就先拖著唄,拖著拖著,也許就想明白了,我爸出事的時候,我也想不明白,感覺這個世界全都是假的,每天一閉眼,以前的一些虛假回憶,再給自己做無數個假設。”
“后來呢,怎么想明白的?”林微順著秦愿的話問。
“后來,我也不知道,就你進醫院那次。”秦愿看了一眼林微,繼續道,“我真的很害怕,那天有個急診的男生,才參加工作,生命就結束了,也許這樣比喻不太對,但那時候我真覺得,我已經算是很好了,應該比很多人都好,我至少還有重新開始的可能,沉溺在過去里毫無作用,反正不管怎么選,只要還活著,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你說得對,我再等等吧,我現在還沒想清楚,也許再過段時間,我可能就想清楚了。”林微雖然這樣說,但其實她自己心里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