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慣了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小手段，正兒八經遇到有理有據、能把事情鬧到法律層面上的人之后，金婕的臉色瞬間變得不太好看了。
她猛然閉緊嘴巴，呼吸變得急促，不安的眼神，在周圍打量著自己的仿生人身上來回閃躲。
仿佛跳梁小丑一樣被眾人圍觀的窘迫情景，她也切身體驗了一把。
她苦心孤詣在差評里編造的那些謊言，終于成為被搬起的石頭，砸到了她自己的腳。
“你……你不要血口噴人！我哪有污蔑你？那天我吃了你們店里的東西，回家拉肚子！”
“很明顯你就在說謊嘛，如果你真的有拉肚子，那為什么還要死乞白賴地過來和我談生日會的事呢？你的行為和你的說法，不是自相矛盾嗎？”阿彌根本不給她面子，繼續強調說，“既然你這么看不慣我們店，那以后也不要再來這里找不痛快了。還有，如果你出了這個門，想在社交平臺公開詆毀我們，也沒有關系，我會找好律師等著和你見面。”
“你！”金婕氣得面紅耳赤，欲言又止。
她自知理虧，也不敢再繼續和阿彌僵持下去。
萬一惹怒了店長，稍后可能就會有治安人員來將她帶走。
為了挽救最后的體面，詞窮的她只能惡狠狠地放話“你給我等著”，然后灰溜溜地跑出了餐廳。
鬧事者離開后，緊繃的空氣也開始正常流動。
阿彌叮囑秋野把找照片發給她，隨后又給了躲在水吧后的秋鹿鹿一個鼓勵的眼神，在員工的捧場的笑聲中，背著雙手，腳步輕快地回到辦公室里。
她都已經把話說到那個份上，但凡金婕還要一點臉，就一定不會再次出現。
不過金婕身上發生的“怪事”，還是引起了阿彌的懷疑。
她檢查了一遍訂餐系統，并沒有發現黑名單，可金婕無法預約和評論也是真的。
看來還是有人悄悄的，給她設了一道看不見的坎。
阿彌不由得懷疑起閣樓上的機器人。
普通的機器人可不能做到這點，除非，他就是真的具有人類意識碎片的晴朗。
想起晴朗所具備的游離性，阿彌也開始疑惑，或許這臺新的機器中所寄生的靈魂并沒有改變，只不過因為受到刺激，而真的失去了和她相關的記憶。
為了佐證自己的猜想，阿彌還是決定，要和這臺起來有些討厭自己的機器，好好談一談。
春夜有風，清涼涼的從露臺上吹過。
阿彌來到閣樓時，晴朗正在打理窗臺上一盆綠植。
他依然戴著帽子，聽見顧主的腳步聲接近，也沒有做出其他反應。依舊是低著頭，慢慢吞吞的把枯黃的葉片，從花枝上摘下來。
阿彌走到露臺上，離他不近不遠的地方，沉默許久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是要委婉一點，從金婕出場的事情開始回溯呢，還是更加直白，逼問他是不是背著系統做了什么。
摸不清眼前“人”的性子，關系也不太融洽，就連講起話來，都變得瞻前顧后了。
“有事么？”看出了她的猶豫，機械青年竟然主動打破沉默。
他把碎葉放進一旁的垃圾桶，抬眸之際，湛藍的目光穿過徐徐晚風在阿彌臉上微妙地停駐了一秒。
留戀又克制的，仿佛害怕被發現什么。
阿彌清了清嗓子，“今天金婕來鬧事，你知道么？”
“嗯，聽到了一點聲音……”
“那你有沒有聽到，她說的‘拉黑’這回事？”
“需要我告訴你嗎？”
“如果你想說，我就聽著。”
毫無內容的對話，讓阿彌又要開始上火，“但你看起來不是很想聽。”
“是的，那你就長話短說，說你最想說的事，問你最想問的問題。”冷臉的初代體無意間散發出一點冷酷男人的魅力。
但阿彌無心欣賞，她只覺溝通困難、令人頭大。她深吸了一口氣，索性直白地問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做了你認為對的事。”青年擦拭著花葉上的灰塵，漫不經心地回答。
模棱兩可的答案，突然讓阿彌后背一涼。
這臺機器人分明在暗示什么。
“那些異常故障，真的是你做的么？”
“我不清楚你說的是什么故障，但我也沒有否認，那不是我做的。”
“為什么你要這樣拐著彎和我講話？”
“因為，我感覺，我們之間應該有比旁人更加深厚的默契……”
他幾乎在變相地肯定阿彌所有的猜測都是對的，不論是網頁錯誤，還是對他身份的懷疑。
阿彌的腦子里一團亂麻，她走近兩步，想把青年的表情看得更真切一點，可是對方卻轉身回避了她的視線。
他不愿意出現在她身邊，也不愿意她出現在他眼前。
阿彌都有些懷疑，他是不是刻意躲著她。
“就算你不想見到我，也不要一直待在閣樓里，你可以出去活動，偶爾我也需要你做點事情……”
“我明白，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高挑的背影在月光下孤獨地背對著她。
阿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恍惚感覺晴朗剛才那句回答，多了一絲熟悉的溫柔。
越來越深的困惑讓她的心臟不安地跳動起來，她盯著青年的身影，輕輕握住拳頭，試探著呼喚一聲：
“……晴朗？”
她的聲音輕柔到幾乎就要被夜風吹散。
男子并沒有回頭，而是用同樣輕緩沙啞的嗓音回答道：“嗯……我在……”
那熟悉的聲音，就要讓阿彌的記憶穿越回那個《月光》失控的夜晚。
靠著旁人無法觸及的默契，她突然無比確信了，眼前這個人，就是晴朗。
哪怕他換了新的身體，哪怕他變得高冷淡漠，哪怕他不記得他們的曾經，但阿彌相信，他就是晴朗。
“奇怪，他們倆人講話一來一去的，是在對暗號嗎？”
實驗室里，還在熬夜監控復制體情況的研究人員，郁悶不解地皺起眉頭。
“不應該啊，安森博士的神經系統沒有任何異常波動，復制體那邊看起來也不像是被激發出記憶的樣子，應該只是系統提供的正常對話模型吧……如果意識碎片被激活，我們也能捕捉到有效信息才對，可現在……一切平靜……”年輕的研究員看著屏幕上一潭死水的數據線，也摸著下巴陷入沉思。
“那他們說的網頁故障是什么事？唉，好著急啊，復制體到現在都沒有接入瑞拉花園的網絡，我們這邊也不能查探到那里的實況，他天天待在閣樓不出門，不去接觸南宮彌，這樣下去，我們何年何月才能獲得情報數據啊……”
“初代體……有那么難接觸么？”在一旁聽著他們談話的宮舜忽然沉聲介入了話題。
員工尷尬地摸了摸腦袋，“攻略難度是有的，但根據南宮彌的互動情況，從大數據對比來看，復制體對她的抗拒，也是冷淡得有些離譜了……”
宮舜低眉沉思，手指一聲聲敲打在白色桌面上。
忽然間，他冷笑出聲，用一種無可奈何又毫不甘心的眼神看向觀察室中閉著眼睛的黑發青年，聲音低沉地說了句：“你不想我們通過機器的眼去窺探南宮彌的生活，對吧，晴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