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處幾個月，眼看著利澤拉的月份越來越重，她的家人至今不聞不問，到了這種闔家團圓的節日，阿彌也感到心里沒底。

人是她留下來的，責任心重的她，總覺得自己也得多關心兩句。

“再過兩個月，你就要生孩子了，雖然喬曦可以照顧你，但到了手術時，還是有家屬在身邊更好一點。我也不知道，你目前的情況，家里人到底清不清楚，但總有一天你們要面對面的，別到了緊要關頭再鬧得不可開交，為了保險起見，還是找個合適的機會，提前溝通一下比較好……”

“謝謝你這樣關照我。其實我也想過回去，但以就我現在這種樣子來說，回去也只會讓他們不開心……”利澤拉輕輕地展開一張窗花，嘆氣聲和她手指的動作一樣輕柔，“他們原本就不同意我離婚，說這讓他們很丟臉，如果離了婚就不要再回去丟人現眼，要我自己在外面，愛怎么活就怎么活……”

“這……這話說得，也太傷人了……”阿彌有些后悔提到這件事，“那你懷孕的事呢？他們知道嗎？”

利澤拉點點頭，“我是懷孕之后自己提出離婚的，所以他們才這么反對，說懷著孩子不要瞎鬧騰，遇到什么事，忍忍就算了。可是，在懷孕時就能受委屈，那以后不是有更多的委屈要受嗎？”

聽著她的話，阿彌的眉頭都快打出結來，“雖然不知道你具體經歷了什么，但在那種關頭主動提出離婚，想必情況一定很糟糕，而且獨自撫養一個孩子，需要很大的勇氣，做出這個決定，你一定也經歷了非常嚴酷的心理斗爭……”

她說得惋惜又憐憫，聽者的眼尾也泛起了薄薄的紅色。

“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些話的人……”利澤拉低下頭，抹了抹眼角，一只手不自覺地撫摸著肚子，“當我決定離了婚也要生下這個孩子的時候，所有人都勸我不要這樣做，他們都說，已經分開了，為什么還要帶著前夫的孩子，不覺得累贅嗎？有了孩子就被綁住，以后再想重新開始就沒那么容易了。我明白，他們說得有道理，這是前夫的孩子沒錯，可她也是我的孩子，不是嗎？”

“當然是你的寶貝啊，身為母親，想要愛護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錯呢？更何況，寶寶還在自己肚子里健康、健全地成長著，怎么可能說放棄就放棄呢？”

得到了慰藉和理解，利澤拉的情緒顯得有些激動，她不禁深深地嘆了口氣，“就是因為不想放棄，所以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不可理喻，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問過我，為什么我要這樣做……”

“其實……”阿彌頓住了聲音，放下手中的年畫貼紙，思考用怎樣的方式才能寬慰她。

良久之后，她再次開口道，“你不用在意別人怎么看，他們不需要對你負責，但他們也沒有必要對你負責，你也不用對旁人抱有期望，能對人生負責的只有自己。只要你問心無愧，絕不后悔這個決定，別人就沒有機會對你指手畫腳。但你得做好心理準備，這條路上沒有人支持你，將來的日子可能會很艱難。不過……也不一定，因為你現在還有喬曦嘛……”

說罷，她彎彎眼睛笑了起來，稍顯沉重的氣氛也隨之和緩下來。

利澤拉微愣片刻，隨即一聲淺笑，“說得對，我能擁有喬曦，也多虧你當時的建議……可是，你怎么能這么善解人意呢？你一定，從你爸爸媽媽那里得到了很多很多的愛，才能這樣從容溫柔地長大……”

“怎么說呢，我的確從他們那里得到了很多的愛，但是，沒有什么會永遠存在，愛也會消失的……雖然有點遺憾，但我想，這些讓我走到今天的愛意，總有一天，也會從我的生命里消失殆盡吧……”

突然間，另一張餐桌邊正在制作新年插花筒的碧眸青年接過了話茬——“愛會回來的。”

在兩位女士疑惑地看向他時，他抬起頭來，再次鄭重地重申一遍：

“南宮小姐，愛……會回來的……”

阿彌早已習慣，晴朗偶爾會說出的，那些莫名其妙但又溫馨治愈的話。

以前她只會佩服大數據的靈敏與龐大，并不會計較其中深意。

可自從了解到晴朗的真實情況后，她越發感覺，他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從他殘缺不堪的“靈魂”中走過一遍后，才傳達出來的。

“謝謝你。雖然我不知道愛什么時候消失，但我會盡量活到它們回來的那一天。”

她微笑著，淺褐色的眼中竟多出了一絲欣慰之意。

眨眼之間，新年將至。

除夕那天天氣晴好、日光明朗，所有人都早早地起床，在園子里忙前忙后。

鄞谷在廚房忙著準備年飯，利澤拉和喬曦在布置餐廳里的鮮花和新年裝飾，阿彌和晴朗在門口一起貼對聯、掛燈籠。

忙碌了一上午，吃午飯前，阿彌在外面露臺上把鞭炮展開，順便將點火的任務交給了晴朗。

第一次和顧主經歷如此重要的節日，晴朗也表現出少見的雀躍，至于放鞭炮時激動過頭，點火之后竟然愣在原地忘記離開。

燃燒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了起來，他這才驚嚇地后退了一步，連忙轉身去護身后的阿彌。

沒想到眼疾手快的某人早就捂著耳朵沖進了餐廳里，嘴里大喊著“晴朗快跑”，但一雙手卻毫不留情地“砰”的一聲把玻璃門關上了。

黑發青年在飛揚的鞭屑和熱鬧的炮仗聲里呆愣住，俊秀的眉宇間畫著大大的問號。

顧主為了避難把他拋下了。

鞭炮沒命似的在他身周炸開，他不覺得痛，只是看著緊閉的門扉和屋內滿臉興奮的阿彌，莫名有些郁悶。

這股郁悶，直到阿彌哄他說吃完午飯后帶他去散步，才有所好轉。

雖然吃飯的只有三個人，但大廚做起菜來，竟比上班時還要用心。

鄞谷特意在前些天去早市挑選了一條紅鯉魚，在除夕這天做了一道過年時必不可少的“年年有余”。煎制后酥脆的魚身配上鮮香濃郁的醬汁，再加以青紅椒碎點綴，看得人垂涎欲滴。

他也不嫌麻煩，頭天晚上就泡上了紅豆，一早起來就開始熬煮桂花芋頭紅豆沙，還細心給土豆打了花刀，裹上面糊炸制成開花的樣子，淋上鮮甜的糖醋汁，做了一盤不常見的糖醋土豆花。

不久前他和阿彌去外鎮特意購買的牛肉，也被他做成了一鍋香滑軟爛的番茄燉牛腩。

除此之外，還有蛤蜊釀蝦滑、蒜蓉粉絲鮑魚、京醬肉絲卷，以及幾道頗具年味的魚糕肉丸子和清新開胃的素菜、涼菜。

看著滿桌的菜，阿彌都忍不住笑問鄞谷，這么多菜，是不是要讓他們從大年三十吃到正月初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