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之間，于夕然感到進退兩難。

她表面平靜，但藏在桌下的手掌卻不安地緊握起來。

“我有個認識的人，因為幾年前卡徠集團的實驗導致精神失常，他的家人曾經來申訴過，因為是在宮總手里進行的實驗，所以為了弄清到底發生了什么，我想了解宮總的經歷，在基金會聽徐會長說你們小時候經常和那里的小孩學習和互動，我才想著以你的名義，順便打聽一些宮總的事……”

千鈞一發之際，她編造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由頭。

當年確實發生過一場實驗事故，那些來卡徠樓下鬧事的人，堅持了一年又一年的哭訴，絕不可能作假。

于夕然只希望，通過調用家族內部的紛爭，把問題引到宮舜身上，適度轉移赫莉對這件事的注意力。

聽到哥哥的名字，赫總的臉色果然變了。

她的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冷卻下來。

“啊，原來是因為宮舜啊……雖然為你那個認識的人感到遺憾，但這件事不是出自我手，我也沒辦法給你個交待……可如果你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我也不是非得守口如瓶……反正悲劇都是宮舜一手造成的，和我又有什么關系呢？”

于夕然對她即將要說的話，感到一陣惶恐。

把親人的秘密當成飯后談資，若無其事地笑著和外人披露，赫莉這種不負責任、破罐子破摔的模樣，也透著一股仿佛要親手毀滅一切的瘋勁。

“讓我來給你說說看吧，我哥哥一直有一個愿望，那就是復活他死去的母親……他小時候看過一個科學家的理論，據說只要收集到足夠多的數據，人類就可以被完美的復制到機器與網絡之中，徹底實現數字化生命……于總監，你相信這種話嗎？”

赫莉一只手按在桌面上，不耐煩地敲打著，在窗外停駐一陣的目光，悄然回落到聽者的臉上。

在對方露難言的窘迫神色后，她才輕笑著，用一種局外人無關緊要的口吻，繼續講述剛才的故事。

“我們的家庭環境比較復雜，你可以簡單地理解為，宮舜這一生都被困在求而不得的執念中，他把這種執念變成了對數字生命的執著，一直在從事這方面的研究……直到在我接手卡徠科技的三年前，他募集了一些志愿者，對他們的大腦，進行機械化改造……”

說到這里，漂亮的女人沒來由地冷笑一聲，在燈光下舉起自己的右手，細細審視著那冰冷的銀色骨骼。

“當年我給自己的身體安裝義肢時，所有人都覺得我瘋了……幸好我們公司的神經接口做的很完美，而我以身試險換來的，是整個卡徠機械制造的全面突破，還有對整個社會層面的正面影響，我們也由此成為了殘障人士的福音，在業內享有極高的聲譽。所以他們都認為我是瘋子，沒有人敢像我這樣，用自己的身體做試驗。但他們都不知道，宮舜比我更瘋，我只是在追求機械的身體，他卻在追求機械的生命……不過他比我心狠，他用的是別人的命……”

赫莉偶爾會想，到底要如何看待自己的哥哥。

或許宮舜這一生是蒼白的，卻又是復雜的。

在他們所謂的家庭之中，他得不到被愛和重視，只能通過啃食在母親懷抱中僅存的一點童年回憶，獲得精神的飽食感，讓自己盡可能健康地長大。

可是就連赫莉都察覺到家庭氛圍的扭曲，宮舜又怎能變成一個正常人呢？

那場耗時多年的實驗，涉及數百個家庭。

直到意外爆發赫莉才明白，兒時哥哥和她說的想要復活他死去的母親，并不是說說而已。

宮舜的行動實際上得到了他們父親的默許。

他通過各種渠道招募到了一批自愿參與實驗當志愿者。

這些人可能是出于對科學進步的向往、對個人利益的追求，或是對宮舜團隊的信任而加入了實驗。

在參與實驗前，他們簽署了知情同意書。但由于協議內容過于復雜以及宮舜方面的有意隱瞞，這些“小白鼠”并未完全了解其中的風險和潛在后果。

為了避免意外，宮舜也安排人員對志愿者進行了一系列身體和心理檢查，評估結果合格后，才開啟了后續的實驗。

他們經過精細的腦部手術，在志愿者的大腦中植入了負責收集、傳輸和處理大腦的神經信號的特制芯片。借此分析其大腦活動模式、思維過程和情感變化過程。

研究人員還嘗試著將部分大腦功能轉移到外部機械設備上，他們提取志愿者的記憶，存儲在外部存儲器中，甚至還將某些認知功能交給AI系統處理。

隨著研究的深入，他們不斷對大腦進行復雜的神經連接調整和功能重組。

可是由于人腦的復雜性，神經連接過程中出現了信號干擾和紊亂，導致志愿者出現異常，他們有人尖叫、有人大哭，甚至有人在腦部功能被接管的情況下醒了過來。

宮舜緊急停止實驗，但在這場機械化改造嘗試中，幾乎所有志愿者的大腦都受到不可逆的損傷，實驗副作用不到三天時間就清晰地反饋出來，他們出現了頭痛、幻覺、記憶錯亂、情緒障礙等各種癥狀，甚至還有人認知能力下降、失去自我意識。

面對大腦功能的改變和身體上的不適，一些人無法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開始變得焦慮、抑郁、狂躁，最終導致精神失常。

也許是因為芯片植入引發的重度感染、神經信號過度刺激，又或是外部設備故障引發的腦部意外傷害，有些不幸的患者產生了嚴重的腦損傷，最終失去了生命。

大量實驗志愿者遭受了身體和精神上的巨大痛苦，他們的家庭也因此陷入了悲痛和困境之中。

志愿者的家人成群結隊地來到卡徠集團，一次又一次歇斯底里的控訴他們的罪惡。

這件事也對卡徠科技的聲譽造成了嚴重打擊，公關團隊耗費大量心血去減少輿論影響，宮舜和他的團隊也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重建公眾信任。

事態波及太廣，以至于大眾對科技公司的信任度集體下降，對類似科研項目的支持和參與熱情也退卻了不少。

為了挽回集團聲譽，也為了轉移公眾注意力，在這風口浪尖挺身而出的，卻是當時執掌卡徠智能機械研發的赫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