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舜靜默地吃著盤中的菜肴，將他們的話一字字聽到心里。
他很少在家庭聚會上，認真聽他們說話。
“更讓人頭疼的是，有人誣陷我們用領養來的小孩做人體實驗，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爆出來，當年你用自己胳膊換來的榮譽，一夜之間就會傾塌。現在不僅是扶持計劃要停止，恐怕基金會這邊，也要適當收縮一下輻射面。”
在飯局上向來少言的赫夫人發話了，提到赫莉做手術的事情時，她饒有深意地看了眼坐在斜對面的宮舜。
“狗屁的人體實驗……給孩子們驗血，篩查重大疾病、做智力測試，這也叫實驗嗎？”大小姐憤懣不已，握著酒杯的機械臂陡然發力，冰冷的指腹瞬間捏碎了掌中的玻璃杯。
紫紅色的葡萄酒和玻璃碎渣頃刻間灑到桌上，一旁的傭人見狀，連忙過來清理。
坐在一旁的宮舜沉靜地瞥她一眼，拿起一張餐布蓋在了她沾滿紅酒的手上。
“冷靜一點，你也到了該收斂脾氣的年紀了，不要總是這樣為所欲為。”
赫莉猛地收回胳膊，用力地將手掌擦拭干凈后，把染紅的餐布砸到桌上，兩人的視線在電光火石間交匯。
“裝好人讓你感覺很舒適是嗎？為什么那些人會提到實驗的事，別跟我說你不知道原因。”
宮舜維持著矜貴的神態，對妹妹的暗示充耳不聞，“沒有哪座大廈是平地而起的，為了達到想要的高度，有些犧牲，不可避免。如果沒有基石，那你所在的高樓，也即將坍塌。”
“我當然知道，可你就算是把他們的眼睛挖了、舌頭拔了、四肢砍了埋進地里，也要留著鼻孔讓他們能夠呼吸啊……得給別人留條活路，懂么？”
“你批判他人時的姿態，同樣也高高在上。不要忘了，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并不真正屬于你，你也時刻仰仗著家族的榮光。”
赫莉沉下目光，腥紅的眼眸森冷地盯著宮舜，“我和你不一樣，我不需要那些外在的東西來裝飾自己，就算是披著麻袋，我也會成為女王。”
“麻袋？”宮舜不可置信地笑出聲，側過身來，認真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不要講這么好笑的話了，先看看你自己吧……就你這全身被精心呵護、養尊處優的皮膚，向來享受著細軟絲綢的嬌嫩皮膚，可以承受住粗糙麻袋的磋磨嗎？赫莉，我知道你是個理想主義者，但你不要總是用自己的理想主義精神，去想象你從來沒有經歷過的人生。”
一番毫不留情的調侃與諷刺，讓赫莉徹底按捺不住脾氣，徹底和他翻臉，“你有什么資格這樣評價我？難道你做的事就很光榮嗎？在你為了一己私欲讓數百個家庭毀于一旦的時候，你有沒有考慮過這些人所經歷的人生？還是說，你覺得給了足夠的錢，就可以彌補親人死亡后給他們造成的傷害？你也知道不能，對不對？如果金錢真的可以撫慰一切，那你為什么擁有了花不完的錢，還要執著于你早已死去的母親呢？”
因為彼此了解，才會在矛盾爆發時，每一刀都能精準無誤地刺進對方的心窩。
宮舜的臉色也不再淡定，放在桌上手也不自覺緊握成拳，“我正在卡徠生物研發的藥品，不就是為了治療這些在實驗中受傷的人嗎？”
“現在做這些有什么用，需要我表揚你有良心嗎？車撞墻上你知道拐了，船快沉了你知道補了，早知道會摔得這么慘，當初你就不要逞強爬那么高啊！不僅一次，還是兩次，就因為你那不切實際的幻想，出了事之后就自己隱身逃離輿論，拋下這些爛攤子給我！”
“你也不要說得這么高尚，如果不是我的意識數據化研究在先，你后來推出的普洛斯系統怎么可能完善？卡徠科技的仿生人之所以擁有完美的情感系統，就是因為我背負了罵名，讓那些志愿者，包括安森還有我自己做出了犧牲，才制成了第一批芯片！你拿走了我們辛苦研究的成果，搖身一變就成了普洛斯，榮譽加身時你想過沒有，你也是吃著人血饅頭長大的！”
兩兄妹開始了唇槍舌戰，每一句話都直戳要害，罵得對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
位高權重的長輩似乎習慣了他們之間的爭斗，竟然也不阻止，只是吃著飯菜，時不時地來回看他們兩眼，然后又繼續談論其他的話題。
氣氛焦灼之際，一通來自卡徠生物公司的電話，猛然斬斷了兩人之間的血雨腥風。
宮舜正要發怒，但熟悉的電話號碼忽然鉗制住他的神經，他立刻將暴躁的情緒咽進肚里接聽電話。
然而他沒得來及出聲，就聽見對面的病房負責人驚慌失措地喊道：“不好了，宮總！安森博士心臟情況突發異常！現在急需手術！”
“什么？！”宮舜難以置信地愣住，和身旁的赫莉對視一眼。
從那無聲的眼神深處，他們猛然看穿了對方的心事，幾乎是同一時間毫不猶豫地起身。
十分鐘以前，瑞拉花園餐廳正處于忙碌的午餐時間。
近來春光爛漫，客流量增加，很多人都會在飯前飯后去花園里散步拍照。
為了維持環境衛生，順便監督提醒那些試圖摘花和踩踏花境的客人，一整個阿彌上午都在巡園。
到了中午，大部分客人都去就餐之后，她也慢吞吞地往餐廳那邊去。
走了一上午，她感覺腿有點疼，就先回到房間打算稍微休息一下。晴朗見她走路的樣子有些奇怪，也有點擔心，在她回屋之后，就放下了手中的活，回到家里看看她的情況。
阿彌正坐在沙發上，卷起了褲管，查看先前被撞傷的地方。
側膝處脂肪少，只有一層薄薄的外皮覆蓋，經過磕碰之后淤青了一大塊，就連多年以前縫合留下的傷疤也一并變得青紫。
“怎么淤青還沒消啊……”阿彌自言自語，又手賤地用力按壓了一下受傷的位置，結果把自己疼得嗷嗷直叫。
晴朗正走到門口，聽見她的叫聲忙不迭地跑進屋內，“你怎么了？”
阿彌手里拿著噴霧劑，腿還擱在沙發上，尷尬地和他對視一眼，“呃……沒什么，我正準備噴藥來著……”
“我來幫你吧……”青年低著頭，緩步向她走近，“我能為你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
見他走來，阿彌連忙把褲腿往下扯，邊扯邊說，“謝謝你，這點小事不需要你幫忙，你還是快回餐廳吧……”
但機器人眼疾手快，伸手就握住了她的腳腕。
阿彌大驚，蜷起膝蓋試圖和他拉開距離，但是晴朗卻坐到沙發上，溫熱的指腹沿著她的腳腕逐漸上移，手指輕微用力，以一種柔軟而纏綿的力度握住了她的小腿，而他的另一只手也隨之貼合到她的皮膚表面，將她已經扯到小腿處的褲腳，再次緩緩上推。
“就算不需要我幫忙，至少也讓我看看，你的腿，到底傷得多重……”
他低著頭，說話聲音悶悶的，聽著有些苦惱，還有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