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在一種稍顯壓抑的氛圍中結束了。
阿彌還要去檢查花園的情況，散會后，不一會，就獨自走到了林間深處。
此前還頗為蕭條的月季園，在經過寒冬的洗禮后，現在已經生出了不少紅色的嫩芽。矗立在園區中間的巨大鳥籠花架，也因為花藤的新生，而變得神采奕奕。
再過兩個月，這里將成為瑞拉花園最為壯麗的景觀之一。
阿彌坐到藤椅上，看著藤蔓縫隙間散落的陽光，想象到不久之后漫天花開的景象，突然間心情也變得愉快不少。
她靜靜等待著，大約一刻鐘后，銀發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地跑進了月季園。
他的頭發亂了，胸腔帶著不安起伏，但邁入鳥籠的腳步依然沉穩。
在爛漫的日光里他從圓桌下拖出另一把藤椅，干脆地坐到她面前，急切又謹慎地詢問道：“我聽說，你讓喬曦取代了晴朗的工作，還說現在晴朗起不到什么作用，你打算把他退貨？”
“是的，具體原因我剛剛在店里解釋得很清楚。”阿彌抬眼看他，神情平靜得沒有一絲意外。
如她所料，當時忙于工作，沒有出現的機械師，在得知這個事情之后，果然忍不住找到了她。
“為什么突然這樣做，就因為那家伙恢復出廠設置后，和你很是生疏嗎？你只要再等等，再多點耐心和他繼續相處，興許他過不了多久就會恢復成原來的樣子……”鄞谷低語，滿身的陽光也掩蓋不住他此時沉郁的情緒。
阿彌若無其事地附和道，“他只是臺機器而已，喜怒哀樂都只是一堆數據，機器一關、數據刪除，就什么都沒有了……為什么我要為他浪費時間呢？這個戀愛又不是非談不可……”
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種絕情的話，男人一時語塞，綠色的眼瞳泛起幾分不安。
阿彌看了一眼鳥籠外的晴空，繼續微笑著說，“其實我仔細考慮過，晴朗好像很容易出毛病，去年還控制過別人的隱私設備，這點讓我有些介懷，雖然小池師傅說已經修復好，但初代體本就有很多漏洞，今年開園后，活動會比下半年更多，為防止以后出現類似的問題，我還是決定……退貨……”
什么？！
光線過于明媚，雖然鄞谷故作鎮定，但他眼中的驚愕依舊難掩，“再等等吧，還沒有到要退貨的地步……”
“可是晴朗的顧主是我，他去留與否，決定權在我手上，為什么我要考慮你的意思呢？”阿彌輕笑，手指敲著桌面，“你這么關心他，有什么特別的理由嗎？”
她臉上依然掛著云淡風輕的微笑，但棕色的眼眸中卻透著幾分威脅的意思。
鄞谷露出了進退兩難的糾結神色，“相處這么久，總會有點感情……就算是身為朋友，你對他多少也該有些感情吧？”
“我為什么要對一臺機器有感情。”
擲地有聲的回答讓花籠中的氣氛赫然凝結，空氣似乎停止了流動，土地深處冒出了來自寒冬肅殺涼意。
“你一向冷靜自持，可談到晴朗的問題就容易情緒緊張……對他有感情的人，應該是你吧？可我實在想不明白，這到底是為什么呢……”阿彌端坐如常，問話時的神態柔和而清冷。
知道她沒有耐心糾纏了，被揭穿心事的男人先是驚愕片刻，隨后變作正午時分缺水的枝葉，無奈又痛苦地垂下了頭。
他的手肘擱在桌面上，指尖用力支撐著思緒雜亂的腦袋。
宮舜千叮萬囑，不能讓南宮彌知道這件事，但看她這天絕情的樣子，怕是知曉自己已經入局，并且不問出個所以然來，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你不能就這樣讓他離開……”糾結許久后，他微微沙啞著嗓音說，“我的朋友……他的意識碎片……可能存在于這臺機體當中……”
涼風拂過，花葉顫動，阿彌的長發被吹亂了，她看著面前的男人，棕色眼瞳在凌亂的光影中緩緩聚焦。
“哦，是嗎？的確有很多人有機械飛升的幻想，難不成，你們還真的做了什么？”
“如果你關注過相關話題就應該有所了解，整個AI制造行業，多年以來都在嘗試著研究和創造數字化生命……”
憑借一句簡短的背景概述，鄞谷將自己背后的故事，揭開了面紗。
多年以前，他也曾是卡徠研發項目組主要成員之一，與幾位伙伴一同進行機體開發與研究。
那時有一位同僚自愿用自己的身體進行數據化實驗，在這個研究過程中他的大腦意識被大量分解，最終因為意識損害導致腦死亡，再也醒不過來了。
往事三言兩語，像一把鋒利的刀劃開了中年男人的傷疤，讓他血淋淋地再痛一遍。
沉默在陰影中的人一言不發。
她緩緩裹緊大衣的前襟，試圖溫暖自己發涼的脊背。
她理清了一切，這個實驗，就是赫莉在信中所寫到的“殺人行徑”……
那個參與實驗的研究員，恐怕就是晴朗的人類體，也就是如今被安置在卡徠生物公司里的赫莉的朋友。
而這個實驗，也就是為什么機器中會存在人類意識碎片的根本原因。
“他才二十多歲，是我的摯友，也是我引以為傲的后輩……”鄞谷低著頭，凝重的聲線帶著顫抖，“我請求你讓晴朗留下，并不是為了獲取實驗結果，而是為了安慰自己……他還活著……如果這份意識是真的，我想要幫助他恢復完整人格，或許他還能有機會再回到人類的身體里……”
戛然而止的句尾殘留著一絲哽咽，他抬起眼簾，眸中泛起血絲，神色凝重而頹靡，看上去并不是說謊。
盡管阿彌已經猜到了七七八八，但這背后付出的生命的代價，還是讓她倍感不適。
“就算我相信這一切又能怎樣，只是讓他留在這里，也沒什么作用吧……”她為難地轉移了視線。
“不，晴朗是在遇見你之后才慢慢出現意識，換而言之，你就是那把鑰匙。你可以喚醒他一次，就可以喚醒他第二次。”
“你說得輕巧……我也想喚醒他啊，但你看看他現在這種生人勿近的樣子……我沒有揍他一頓，就已經很給他面子了……”阿彌說得氣惱又無奈，她靠向椅背，仰起頭來，郁悶地望著天穹上漂流的白云。
“我知道，這件事情有點難辦，但只要時間足夠，就一定能想到辦法。”良久的沉默之后，平穩情緒的銀發男人才緩緩開口，“在那之前，你先不要著急把晴朗送走，好嗎？就當是幫我一個忙，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裝作什么都不知道，把這一切推到我身上就行。”
一聽這話，阿彌不禁輕笑一聲，“好啊，我可以答應幫你這個忙，不過你也要拿出相應的報酬。我們做個交易吧，鄞谷部長，我會幫助你一起恢復晴朗的完整人格，但你得先告訴我，真正的晴朗，被你們藏到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