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給她一個答案，這場飯局怕是難以結束。

窗外日光傾城，赫莉眼帶笑意，于夕然卻依然感覺后背發涼。

“就是……合影上的男孩，好像在哪里見過，我感覺有點印象，就把照片發給了……可能認識他的人……”

赫莉盯著她，唇邊的笑意逐漸冷卻下來，“所以我才問你……那個人是誰，是他讓你去基金會調查的嗎？回答我吧，我會根據你給出的答案，來決定如何處理這件事……”

經過了一陣思想斗爭，于夕然默念著“抱歉”，然后無可奈何地說出了阿彌的名字。

“沒有人來讓我調查什么，我去基金會，是因為我真的在考慮資助有需要的人……拍照，是因為照片上的男生，和阿彌認識的人有點像，我看到了，就想著和她說一聲，并沒有其他意思……”

“是嗎？那她是怎么回答你的？照片上的，是她認識的那個人嗎？”

赫莉單刀直入地追問，不給予夕然絲毫思考的空間。

對方猶豫了。

大小姐猜到了答案。

三秒之后，于夕然正要開口解釋，赫莉卻打斷了她的話，“算了，我還以為有競爭對手出高價挖墻腳，準備讓你調查什么，好來背刺我……但如果是南宮彌，這件事就沒必要追究了……她是你的朋友，我和她沒有利益紛爭、沒有情感糾葛，而且她是那種只想觀戰、不想入局的人，你想要和她分享秘密，她都要捂起耳朵……把這種人當成威脅，那我也太無趣了……”

大小姐看似清爽地笑了聲，三言兩語就打消了于夕然眼中的困惑。

她貼心地微笑著，拿起水杯抿了一口溫水，眼神適時地看向窗外，在于夕然察覺不到的角度，新的心事席卷了她紅色的眼。

于夕然的話沒有漏洞，但她的猶豫卻出賣了她。

很明顯，在她發出照片之后，南宮彌給出的答案是肯定的。

南宮彌認識安森——這是赫莉的推測。

她一定是已經察覺到了什么，才讓于夕然來到基金會調查。

至于她到底知道什么，赫莉沒有興趣，也沒有時間去猜，對她來說，阿彌的確不足為懼。

反正，所有的秘密都圍繞宮舜，就算出了問題，第一個著急的，也一定是他。

想到這些，她忽然心情不錯，又興致勃勃地喝了一口湯。

三月中旬時下了一場春雨，綿密的雨滴落地后就沒了終點，帶著朦朧的濕氣和雨霧，在花園上空盤旋了一天又一天。

興許是明確的雨天頭疼的具體原因，如今再碰到類似天氣時，宮舜頭疼的癥狀竟好了許多。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需要阿彌的陪伴了。

病癥的痊愈是一件好事，但他卻發現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樣開心。

按照阿彌的要求，經過幾天的收集，凱拉已經整理好了安森被卡徠集團領養之后的所有人生履歷，其中包括詳細的學習歷程、工作經歷，還有宮舜目前能查到的所有包含安森影像的視頻資料。

這份詳細的資料里，幾乎提及了他短暫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人，唯獨除了阿彌。

下雨天，宮舜本可以叫阿彌來別墅，再親手把資料交給她。

但如今病癥好轉，雨天也不再是他們必須見面的理由，況且阿彌也知道了晴朗的真實身份，在他們兩人之間，他再也沒有出場的必要。

幾番斟酌過后，他還是讓凱拉把用加密模式，把文件發到了阿彌的郵箱里。

“東西發給你了，自己看看吧，如果覺得沒問題，就找個機會和他說清楚。”

他附上簡短的提示語，暫時從他親手編織的故事中退場，成為一個落寞的局外人。

收到信息時，阿彌正在房間，坐在飄窗旁看雨。

后院的黃木香也開花了，在奶油色的墻面上鋪開了層層疊疊的金色星星，陰郁的雨天里，茂密的枝葉也融化成一片憂郁的深綠色。

玻璃窗敞開著，細密的雨絲和涼風輕柔地探進屋內，吹亂了她額前的碎發。

她靠在床邊，大致翻閱了一遍文字資料，看到了晴朗在學術研究上的成就，知道了他一直在進行人工智能科學的研究，十八歲就取得了博士學位，在那之前就已經進入卡徠科技，在宮舜手下進行相關科技項目的研發。

實驗失敗時，他才二十一歲。

那一年，正是阿彌大學二年級，AI男友的企劃被于夕然拿走的時候。兩年之后，普洛斯初代體正式上線，又過了一年，阿彌才進入卡徠科技。

她和安森最近的距離，也隔著走不完的三年。

而迄今為止接近八年的時間，他一直都在她無從知曉的地方昏睡著。

資料上的文字她都認識，但讀出來的感覺卻那么陌生又遙遠。

她和晴朗有著真實鮮活的接觸，可對于安森，她把所有的回憶細數一遍，和他相處的時間，也只有小學四年級暑假，短短兩個月。

透過那些傾訴安森成就的文字，她看見兩人之間某些與生俱來的差別，昏迷中的那個人，值得飛往更遼闊的天空。

如果不是因為那場意外，現在的他該是多么耀眼的存在。

耀眼得，幾乎和阿彌不屬于同一個世界。

如果晴朗變成安森，他還會這樣鐘情于她嗎？

會不會，他的意識屬于安森，而他的情感卻受到系統的影響，等到恢復成人類之后，就會消失殆盡、不復存在呢？

要是安森一直都是晴朗的模樣，也許他就可以永遠留在我身邊了。

一個自私的念頭忽然從她的腦中一閃而過。

她趕緊拍了拍臉讓自己保持清醒，又深吸了幾口濕潤冰涼的空氣后，終于平復了平靜，起身離開房間，準備去閣樓，和晴朗把這一切都交代清楚。

天空堆滿了烏云，整個世界都是憂郁壓抑的灰色，只有花園里零碎的花朵，還不辭辛苦地在雨中盛放著。

“晴朗，現在有時間嗎？有些東西我想給你看一下，如果可以的話，我在客廳投影，你忙完了就過來。”阿彌站在后門口，探出身子，詢問正在雨棚下搬運盆栽的青年。

看了看她勉強的笑容，又看了看自己沾上泥土的手指，晴朗想了一陣，輕輕點頭，“好……我收拾一下，馬上來找你……”

玻璃棚上的雨聲顯得格外嘈雜。

顧主離開之后，晴朗回屋擦了擦手，天窗上的雨水蜿蜒地往下流淌，他抬頭看了一眼灰色的雨空，聽見阿彌在客廳開啟投影儀的聲音。

一種書本翻到最后一頁、故事即將結束的傷感，突然毫無征兆地籠罩住他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