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沈府的路上，沈星渡忍不住想了許多。
宴會之前，雁南飛有要事和皇帝詳談，怕沈星渡無聊。
便讓她在院子里坐了會子，由陳大監伺候著。
沈星渡在皇帝為她重金打造的園子里，選了處賞景的位置。
由宮人鋪了錦墊，送了手爐，坐了下來，抬眼打量著陳大監。
陳大監是皇帝身邊貼身的老人，沒有道理跟在她身邊伺候。
沈星渡便不說話，等著陳大監開口。
果然陳大監，咳嗽了一聲，開口道：
“圣上一直對殿下心里有愧疚。
自從和殿下相認，就一直等著殿下來當面質問，當初為何要將殿下送出宮去，由沈大人撫養。
可殿下實在柔順恭孝，竟然一句不問，倒更讓圣上日夜寢食難安。”
說罷，陳大監雖仍然彎著腰，卻抬起眼眸去瞧沈星渡的表情。
可惜沈星渡沒有表情。
她就是要讓他寢食難安，才故意不問的。
生母梅妃她不曾見過，也很難喚起幾分感情來。
養母蔣氏，沈星渡此前一直當做親生母親一樣真心相待，卻總覺得真心換不來真心，這么多年始終隔著一層。
如今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倒也怪不到蔣氏頭上去了。
生父將她扔了十六年，她做不到輕易原諒。
扔了就是扔了，什么理由也不該把親生的閨女扔給別人養，所以干脆拖著不去問。
原本十六歲之前沈星渡以為自己是幸福的，擁有沈太傅全部的偏愛，還有陸邵。
十六歲一場大病，一切都變了。
她只是始終記著師傅的話，對待皇帝，極盡利用就好。
這讓她把自己的心，保護得很好。
在皇帝面前游刃有余的扮演著一個乖順討喜的女兒。
陳大監見沈星渡端著沉靜，默不作聲，追問道：
“殿下想不想知道圣上為何要把殿下送出宮去？”
沈星渡知道，表演的時候到了。
伸手取了帕子，沾了沾眼角，委屈就涌上來。
“陳大監怎知德康不想知道？
德康只是覺得此刻很知足，如今父皇在德康眼中是最好的父親，是最疼愛女兒的慈父，如此德康便滿足了，德康不愿再聽到任何關于父皇不好的事情。
何苦去追究已經過去的事情，白白害得自己苦惱？”
陳大監像是松了一口氣。
陳大監從小伺候皇帝，主仆感情頗深厚。
當初皇帝和梅妃娘娘的感情，陳大監全都看在眼里。
從陳大監的角度，是不愿皇帝再經歷一回徹骨的心疼。
更不愿沈星渡存著算計圣上的心思。
如今聽來，沈星渡只是女兒家心性，不敢探究曾經的事實，害怕破壞了圣上在她心目中的形象。
這小心思，倒顯得沈星渡實在惹人憐愛，就連陳大監也不由得心疼起這對兒苦命的父女。
也被帶著濕了眼眶，側過身用袖子沾了沾眼角的濕潤。
“殿下，其實圣上心里對殿下一直是記掛著的。
只是當初梅妃娘娘走得堅決，陛下傷心過度，才會想出這樣的法子。
這些年讓殿下受委屈了?！?/p>
陳大監將往事慢慢說給沈星渡聽。
和她自己猜想的相差不大。
只是有一點令沈星渡頗為在意。
據陳大監所述，梅妃來自民間，出身商賈。
她的生母梅妃，竟然出身商賈，此前她可從未聽說。
她又想到了多年未見的師傅陳嬤嬤。
師傅雖然兼具慈愛和溫柔，卻是個長相普通的中年婦人，如何也跟人們口中講述的梅妃謫仙般的容貌搭不上邊。
原本皇帝屬意立梅妃為后，卻因為梅妃卑賤的商賈出身而遭到了滿朝文武的反對。
士農工商，商賈地位最為文人唾棄。
哪怕梅妃只是出身小吏，都好過出身商賈。
再加上當時皇帝獨寵梅妃，自從梅妃進宮，宮里別的娘娘一年到頭也見不到皇帝一面。
便有言官彈劾，說梅妃是妖妃惑主，身份存疑，在奏折里斥責皇帝不該后宮專寵。
而當時圣上登基不久，周邊各國虎視眈眈，政局動蕩，一度朝堂之上對梅妃的彈劾，到了動搖皇帝根基的地步。
那時梅妃已經懷有身孕，按照皇帝的計劃，就要借著梅妃有孕讓她登上后位。
可是后來梅妃遭人暗算提前生產，差點丟了性命。
雖然母女平安，可梅妃還是鐵了心要離開皇宮這個奪了她自由的是非之地。
皇帝無法，只好對外宣稱梅妃難產而亡，一尸兩命，安了當時朝堂之亂。
私下里選中了沈太傅幫他養孩子。
若論品性，論德行，論能力，是如何也輪不到沈太傅來替皇帝養閨女的。
可當皇帝因梅妃的商賈出身遭受前朝攻擊，飽受紛擾的時候，梅妃曾經說過，若是她能生在一個普普通通的官宦人家。
父親可以庸庸碌碌難當大用，母親可以端莊慈愛小肚雞腸。
這對父母哪怕利欲熏心，哪怕有各種各樣的毛病。
即便是生在這樣的人家里，她也能堂堂正正地依著皇帝的心意登上那后位試上一試。
可她不敢，前朝非議太多，皇帝又對她太過執著。
梅妃原本生在民間，有極有商業頭腦，聰慧伶俐，不受管束，日子過得富足快活，像個自由的小鳥。
一朝進了宮，她曾經引以為傲的資本卻都成了眾人攻擊她的話柄。
漸漸地她失去了原本的自信和快活，變得郁郁寡歡，甚至覺得自己還不如生在這樣的人家。
梅妃到懷孕的最后幾個月，情緒已經日漸頹喪。
甚至皇帝都能隱約猜到，她是在為了孩子死撐著。
只等著孩子一落生，她怕是有什么大計劃。
還好她只是要走，并沒有一心求死。
皇帝實在拗不過，讓梅妃走了。
在給沈星渡選養父的時候，就完全是照著梅妃當初為自己設想的那樣的父母的模子找的。
所以才會選中沈太傅。
他不優秀，甚至有點糊涂。
庸庸碌碌，時常辦不明白事。
卻總以文人自居，自視甚高，能力卻平平。
要是讓沈太傅來撫養德康，梅妃大約也會同意的吧？
這是其一。
除此之外，皇帝也藏了別的心思。
他對梅妃始終沒有死心，他想著哪有母親能舍下孩子？
若是將德康公主養在宮外，保不齊梅妃過幾年就要偷著去沈府看看孩子。
也許他們還能有再見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