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夫人面上不顯,心里稍稍起了變化。
先是看向沈星渡懷里的狐貍,小小畜生卻也分得清親疏遠(yuǎn)近。
這會兒正搖著大尾巴,滿眼只有沈星渡。
那年冬天雁府舉家隨侍圣上游獵,雁南飛失足落入冰窟,就是這只狐貍來報(bào)信的。
當(dāng)時它瘋了一樣咬住雁大人的衣角將人向外拽。
雁大人猜出是雁南飛出了事,帶上眾人跟著狐貍一路飛奔來到一片冰湖。
杜若嵐正用盡全力在冰水之中抱著昏厥的雁南飛扒著冰窟的邊緣。
若是再晚來片刻,只怕兩人都要淹死在那冰湖里。
后來杜若嵐大病了一場,落下了咳疾,年年用藥養(yǎng)著,也養(yǎng)不好。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大庭廣眾之下讓人看見抱著一個男子,即便是為了救人,清白也沒了。
雁夫人可憐自己弟弟只有杜若嵐這一個遺孤尚在人間,有心讓雁南飛將杜若嵐娶做偏房,雁大人也同意了,雁南飛卻始終不肯。
杜若嵐那時年紀(jì)輕,就推脫說是雁家對她有恩,她當(dāng)時救人都是心甘情愿的,不敢挾恩圖報(bào)。
自己能在雁家,有個遮風(fēng)擋雨的家就已經(jīng)很知足了。
經(jīng)此一事,杜若嵐在雁家就和真正的小姐無異,任何年節(jié)禮物月銀也全都有她的一份。
雁夫人收起思緒,將目光放在狐貍那搖來搖去的大尾巴上。
這狐貍對雁南飛異常衷心,素來只對雁南飛諂媚。
旁人他瞧都懶得瞧一眼。
平日里雖然也讓旁人抱,但絕不會離開雁南飛的視線讓人抱走。
這會兒卻在沈星渡的懷里這樣一副賤兮兮的樣子。
至少證明,雁南飛和這位德康公主私下里的感情大略是很好的。
之前一直知道這德康公主有病,時而清醒,時而糊涂。
這還是第一次見她當(dāng)面懟人,口齒伶俐,哪像有病的?
若是沒有病該多好?
雁夫人細(xì)細(xì)打量起來,這位沈家嫡女相貌出挑,眉目溫婉,今日這樣隆重的打扮起來,竟有幾分像那難產(chǎn)而亡的梅貴妃。
一身的傲氣和矜貴,性子直爽不扭捏,若是沒有病和南飛倒真是天造地設(shè)的一對兒。
可她是雁南飛的母親,她不能不為兒子著想。
雁南飛隨時都會被派上戰(zhàn)場,若是不留個一兒半女,她總覺得對不起雁家列祖列宗。
“殿下,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便直說了。
若嵐對南飛一往情深,等了他許多年。
如今你們也成親了,聽說你身子不大好,需要調(diào)養(yǎng)。
若嵐愿意替你分擔(dān)些,不如由你來為南飛將人要到房里去。
她喊你一聲姐姐,也不為過。
你雖年紀(jì)輕,但是終歸是正房,喊你一聲姐姐,你也擔(dān)得起的。”
原本雁夫人將人喊來之前,心里有九成的把握,想著沈星渡年紀(jì)輕,又精神不好,和她那石頭一樣的兒子相比,大略是好拿捏的。
只等沈星渡這邊一答應(yīng)下來,她就立刻將事告訴雁大人知道,最好讓全雁府的人都聽到風(fēng)聲。
到時候雁南飛也許會反對,但是總歸是新夫人自己親口答應(yīng)下來的,就是雁南飛不愿意,也有回旋余地,總歸內(nèi)府的事,主母是做得來主的。
這會兒,雁夫人真把話說出來,把握卻突然沒了。
只見沈星渡一抬眼,眉眼里原本的溫婉散去,染上一層冰霜,表情倒有幾分像她那忤逆的兒子。
“母親,若是想讓將軍與母親更加離心離德,就按您自己的心意去安排他。
杜若嵐嫁給雁南飛,不論做妾還是做同房抑或做外室,我都一概不同意。
父皇知我小肚雞腸,善妒心狠,特意囑咐了將軍,婚后不可納妾,不能再娶。
就是怕我眼里容不得人,不小心把人磋磨死了,徒添罪孽,還要為難父皇為我周旋脫罪。
母親若是不信,大可以打聽打聽我沈府可有過姨娘?
姨娘們進(jìn)了府可活的過開春?”
一番話,聲音柔柔軟軟的,卻字字帶著狠厲。
直聽得杜若嵐心里發(fā)慌,雁夫人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雁南飛這是娶了個女閻羅回家不成?
她才不過試探一句,竟然又是死又是罪孽地威脅起了婆母。
雁夫人眉頭擰到了一處,心中思忖。
圣上明知她小肚雞腸,善妒心狠,還能容忍她,維護(hù)她?
圣上竟然寵溺維護(hù)她至此?
這沈大人一貫潔身自好,確實(shí)不曾聽說沈府有姨娘。
按沈星渡的說法,竟是都被沈夫人逼死了么?
雁夫人斟酌著沈星渡話里真假。
那狐貍突然從沈星渡的懷里一竄而起站到了她小小的,單薄的肩頭。
不同于雁南飛寬闊的肩膀,沈星渡瘦瘦小小的。
那狐貍的腳爪能落腳的地方不多,于是倒比平日里站得更筆直,看著也顯得更加威風(fēng)凜凜,已經(jīng)不像狐貍,活像一頭野狼。
那眼神透著野性和兇狠,像是護(hù)著沈星渡。
就好像要是誰敢碰沈星渡一根手指頭,他就能跳起來咬穿人的喉嚨一般。
這樣一來,仿佛雁南飛就在沈星渡的身后站著似的,竟然讓雁夫人產(chǎn)生了退卻的心。
杜若嵐聽沈星渡這樣一番陳詞,早就嚇破了膽,攪著手帕去看雁夫人。
雁夫人哪里顧得上她?
沈星渡見自己將人嚇唬的差不多了,斂了笑容道:
“母親若有辦法讓圣上下旨,命將軍休了我再娶,我也沒得怨。
只要我還在將軍夫人的位置上一天,雁南飛身邊就不會有第二個女人出現(xiàn)。”
說罷又快速掃了一眼杜若嵐,像是看什么臟東西似的。
“杜小姐年歲也不輕了,母親如此疼愛杜小姐,該早日為她找個婆家才是正途。
可莫等到歲月都蹉跎了,盼了一場空,可怨不得別人。
我官人相貌堂堂,又是大兆的英雄,哪個姑娘見了不想嫁給他?
若他把傾慕他的人都一一娶回家做妾,我怕不是要逐一編號才能記得過來?”
這幾句話,專門故意刺杜若嵐的。
話里話外嘲笑她癡心妄想,自作多情,惹人厭煩。
卻說到了雁夫人心坎兒里。
她的兒子,就是有那么好。
再冷眼瞧著杜若嵐和沈星渡站在一處,確實(shí)是比不得一點(diǎn)。
沈星渡身上的矜貴驕傲是常年錦衣玉食養(yǎng)出來的氣場,即便聲音柔柔的,個子小小的,氣場卻像是要將屋子都裝滿,要溢出院子去。
而杜若嵐雖眉眼身段,乍一看和沈星渡竟然有幾分像,可是論性情,論風(fēng)度,都總讓人覺得怯怯的。
明明弟弟家里遭難之前也是富庶的讀書人家,怎就養(yǎng)個姑娘這樣小家子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