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語微回到出租屋時已經接近凌晨一點。
她沒有直接去睡覺，而是鉆進了狹小的浴室。
出租屋的浴室一直都不好用。
花灑水壓很小，水溫有些發涼。
但這些她都不在意。
她只是一邊沖洗，一邊發泄式地用力擦洗手腕上，肩上，小腹上那些為了拍擦邊視頻貼的紋身。
皮膚被擦得通紅。
渾渾噩噩。
不知道洗了多久。
正在吹頭發的時候，她的情緒徹底崩潰，眼淚決堤。
她不敢大聲哭，只是抬起手，用手背抵在唇端，靠著墻壁，無力地滑坐在地板上。
肩膀顫抖著，發出細碎嗚咽。
她哭得很傷心。
這么多年，她從沒有因為生活的困苦哭過。
直到這一刻，眼淚一股腦從心頭涌了出來。
怎么也止不住。
宋語微是個單親家庭的孩子，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了婚，她跟隨父親生活。
從小到大，家里雖然窮點，但過得很不錯，父親對她很好。
起碼吃穿不愁。
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她高中畢業的那一晚。
父親回到家，把家里所有儲蓄卡都翻爛，連說的話都帶哭腔。
沾了賭，欠了債。
宋語微得知這一切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實在沒辦法，父親說他要去死。
其實欠下的數目沒有大到讓人絕望的地步。
宋語微也不可能看著父親尋短見。
父親說如果她幫忙，就可以渡過難關。
她當然無條件答應。
父親用她的身份信息接觸網貸，把所有能貸的都貸了。
現在回想一下，那也只不過是賭狗的表演。
賭狗就是賭狗，不存在什么改過自新，有的只是為了搞錢不擇手段，然后砸下所有錢，想著翻盤。
意料之中。
父親沒有用那些錢去還債，而是想著翻盤。
結果可想而知。
在高三畢業的那個暑假，當別人都在享受假期的時候，她成了孤兒。
舉目無親。
父親和她最后的聯系，就是她身上背負的累累債務。
之后的生活就很艱難了。
大學沒去念，外出打工還債。
背后有人支撐的時候，美貌是社會優待的通行證，孤苦伶仃的時候，美貌就是催命符。
她沒少因為長相招惹禍端。
在飯店洗碗被老板動手動腳，她寧死不從。
遭老板娘嫉妒，無端打罵不說，還差點被燒了頭發。
去電子廠，總有黃毛對她圖謀不軌，內衣褲經常被偷都算好的。
在外面打工的日子，在宿舍都要多上幾道鎖，晚上超過八點就不敢出門，參加不了任何形式的聚會……
哪都是地獄。
在外兜轉一圈，完全沒辦法打工。
她回到南慶市，回到熟悉的校區，找了個最便宜的出租屋。
一系列的遭遇讓她徹底把自己封閉起來，回避外界的一切。
只有一部手機和幾百塊錢。
食物，房租，水電，每個月的催債，這些都讓她舉步維艱。
嚴重的精神障礙讓她再沒勇氣踏出房門。
被生活逼迫到邊緣。
像是蜷縮在臭水溝里的老鼠。
生活可沒谷底一說，往下墜落，就只會一直下墜，直至粉身碎骨。
在變得沒辦法接觸人之后。
她順理成章的掉入了互聯網陷阱。
所謂互聯網陷阱，就是近幾年出現的亂象。
整體經濟不太好，大批人口失業在家，越來越多的人涌入互聯網。
互聯網上開始出現這樣一群人。
他們瞄準了那些失業在家，試圖逃避社會的人。
常見套路就是分享自己或者朋友，足不出戶，靠著低門檻，低付出，高收益的兼職實現月入過萬的事，最后還要附上收入截圖。
包括但不限于：寫小說，從零開始剪視頻，兼職插畫，零基礎建模，AI創作，制作虛擬人物開直播……
通用話術就是每天花費兩小時，輕松月入過萬，還不忘好心贈送海量學習資料。
更有甚者還賣課，良心一點的會強調不能全職，而黑心的就直接推薦全職。
如果輕信了，結局有且只有一個——
浪費大量時間，錯過最佳求職時間，最終完全喪失社會競爭力。
其實只要靜下心來想想就知道。
如果掙錢真有那么輕松。
那些人沒必要費心費力介紹，只為博幾個流量。
那些人沒必要頂著爭議去賣課教學，只為賺課程費用。
難道是因為它善？
怎么可能。
這就是互聯網陷阱。
專為那些想要逃避社會且具備了孤注一擲條件的人所設計。
宋語微完美契合。
她把互聯網陷阱踩了個徹底。
建模，繪畫，寫網文，剪視頻，開直播……
能試的全試了，每天從早學到晚，工作強度遠比在外打工要高，花費大量時間，然而收益連電費都賺不回來。
她一步步走向深淵。
最后的轉機還是在直播時，有人讓她去搞擦邊。
她是一個很傳統保守的人，本身是很抵觸的。
可是繁重債務，房租拖欠，窮困到連喝水都要精打細算的她，糾結很久最終還是選擇嘗試。
擦邊其實也是死路一條。
永遠有人更年輕，更好看，你放不下的底線有的是人放得下。
為了提高競爭力，底線一降再降，開始搞什么私人定制，還偷偷賣貼身衣物。
更有甚者同城打折，全國可飛……
開始知法犯法，賺了快錢就再也回不了頭。
宋語微沒有做這些，平臺允許的尺度，就是她的底線。
視頻里清涼著裝，曖昧動作，抄一些隱晦暗示的文案。
她的外貌條件足夠優秀，也吸引了不少人。
雖然起色很慢，賺得少，但她確實開始賺錢了。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對于傳統保守的她而言。
從那時起，她的心就已經死了。
她下定主意——
還完債，就去死。
一晃就是好幾年。
死意愈發堅定。
晚上，她拍完最后一支擦邊視頻，算了一下數據。
明天收益到賬就能還完最后一筆債了。
終于解脫。
她連擦邊衣服都沒換，跑了兩條街去買想吃了很久的小蛋糕，結果時間太晚店關門了。
沒有顧及太多。
想著很快就要去死了，這副樣子被人看到也無所謂。
可萬萬沒想到。
回來的時候她碰到了陳友。
這些年。
就算在最困苦的時候，她也時常回想起曾經和他在一起上學的時光。
那些回憶，是支撐她在陰暗歲月里活下去的光。
她經常幻想著，要是能在死前見他一面就好了。
可沒想到，幻想照進現實。
打了她個措手不及。
她想過無數種和他重逢相遇的場景。
但絕對不是像今晚這樣——穿著擦邊衣服。
……
宋語微不知道哭了多久。
哭累了，起身鉆回被窩。
裹緊被子。
嘀嘟——消息提示音。
枕頭旁的手機屏幕亮起來。
她擦擦眼眶，淚眼婆娑地看一眼消息。
陳友：「今晚和你吃蛋糕很開心。」
上次在凌晨給女性發消息，還是給技術組長提交工作文件。
陳友躺在床上，有些不安。
“是不是已經睡了？果然應該明早發的。”
深夜真的不該做任何決定。
就在他要放下手機的時候。
那邊彈來消息。
宋語微：「蛋糕很好吃，謝謝你。」
陳友松了口氣，正要發消息問“下次還能不能再出來吃飯”的時候。
那邊先發來邀請：
「明天有空嗎？」
陳友愣了一下，有些琢磨不透。
道別前，在車上問完經濟情況后，她說不談戀愛。
現在又主動約見，什么意思？
在他思考的時候。
對面又發來消息：「你請我吃了蛋糕，我想請你吃頓飯，可以嗎？」
陳友明了，哦，原來是禮尚往來。
「可以。」他簡短打字回復。
另一邊，出租屋內。
宋語微把手機按在胸口，心跳加速。
自從心理出問題后，她連見到人都會害怕。
主動約人吃飯，這是她能鼓起的全部勇氣。
最重要的是。
明天就要去死了。
她想給喜歡的人留個好一點的印象。
只要能……稍微好一點就行。
起碼。
不能像今天這樣。
這是她死前唯一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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