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后院。
海棠花開得極好。
紅艷艷的飄著一股獨特的韻香。
韓宣跟著影子走過長廊，嗅到了這花香以及幾分淡淡卻極為醒神的茶香。
“韓將軍，我就送您到這里。”
“請吧。”
長廊出口，影子止步。
“多謝。”
韓宣道了一聲，便信步走入院門。
院子里的擺設很簡單，周圍是紅海棠，中間有一石桌，外有三張石凳子。
爐子上架著茶，碳火正旺。
秦贏穿著簡單的玄袍，聚精會神地照顧著爐火，這樣子簡直不像是皇帝。
“陛下。”
韓宣在他身后站定，抱拳道。
“來了，坐。”
秦贏沒有回頭，淡淡看向一旁的石凳。
韓宣有些忐忑地坐下。
秦贏的茶終于煮開了，一開蓋，香味頓時彌漫開來，比剛才在長廊中聞到的香味更甚。
“白天的事，本來是黃龍象的錯，朕卻連你一塊懲罰了，你不會恨朕吧？”
秦贏提著茶壺，一邊說一邊給他倒了杯。
韓宣連忙起身，惶恐道：”微臣不會。”
秦贏抬起頭，微笑著說：”是不會，還是不敢？”
韓宣愣了一下，陛下這是什么意思？
他擅騎射，卻不擅人心，要是李牧在他肯定能猜，李牧擅兵法，這兵書如人心。
韓宣不知道皇帝的心思，也不敢貿然猜測，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才最為妥當。
“臣……不會也不敢。”
韓宣低著頭，似乎覺得還不夠便又補充道：“天地君親師，君在親之前，皇上就是君父，臣乃子民。”
“微臣對陛下絕無二心，縱使陛下剮了微臣，也絕不……”
秦贏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朕不是在測試你的忠心。”
韓宣聽罷，這才稍顯心安。
為臣子者，尤其是掌握兵權的武將，最怕的就是皇帝測試忠心。
一旦有這種情況，就說明皇帝對你起了疑心，這種心理上的博弈，比真實戰場要可怕數百倍。
秦贏道：“來，喝茶。”
韓宣拿起了茶杯，放在嘴邊吹了吹熱氣，輕輕飲下，頓時茶香彌漫在唇齒之間，回味悠長。
“有沒有想過，要背叛朕？”
秦贏忽然說了一句。
噗嗤！
韓宣一口茶水噴了出來，整個人噌的一下站起來，連連搖頭，“沒有！絕對沒有！”
“微臣對陛下真的一心一意啊。”
韓宣心臟都差點跳出來，這不是說好了不測試忠心嗎？難道陛下這是在坑我？
陛下當真對我起了疑心？
我這也沒干什么啊。
“不要著急，這件事可以想想。”
秦贏看他這慌張的樣子，倒是也覺得有趣，韓宣平時過分嚴肅，明明是個年輕人，卻老氣橫秋。
“不，臣不敢想。”
韓宣搖頭如撥浪鼓。
想？
這種事怎能想。
除非不要命了。
再說他武狀元當的好好的，正準備建功立業，光耀門楣，背叛皇帝干什么，吃飽了撐的啊。
“行了，不逗你了，朕就直說了，你且附耳聽來。”
秦贏看他真是被嚇到了，便示意他上前來，韓宣自然是趕緊靠近。
聽著耳語，他的眼睛緩緩睜大……
……
翌日清晨。
秦贏便召見了珈剛。
珈剛接到通傳，又驚又喜。
他驚是秦贏居然會召見他，他喜是秦贏既然召見了他，那就說明自己打入的第一步，就算是成功了。
接下來就是按計劃行事，博取信任。
珈剛拖著渾身的繃帶，一瘸一拐到城主府外，這里已經是秦贏的宮殿，鐵浮屠駐守在外邊，日夜巡邏。
這是珈剛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鐵浮屠，心情忍不住激動，同時也不由得驚悚。
鐵浮屠的身高，竟是比他還高出一個腦袋，膀大腰圓，穿著黑色重甲走在路上，簡直就像是一座會動的鐵塔。
“我本以為草原人是漢朝最高的人，沒想到鐵浮屠的體魄竟如此高大，難怪五百人就能斬敵一萬……”
珈剛盯著他們，不知不覺已汗流浹背。
草原人天生魁梧，這也是他們最驕傲的地方，關內的人因為不需要狩獵，也不用對抗惡劣環境，因此大多儒雅，體魄也沒有這么健壯。
關外的人是粗魯猛漢，而關內大多數人，有種風吹書生倒的感覺。
鐵浮屠全來自關內，可他們卻長得如此高大，縱使在草原上，他們也算巨人。
而且據說還識文斷字……他知道鐵浮屠精銳，但沒想到居然是吹毛求疵一般的精銳，這簡直就是從百萬人中選一人的感覺啊。
“幸好……幸好鐵浮屠人數不是很多……”
珈剛咽了口唾沫，只能這樣安慰自己。
這樣的精銳之中的精銳，倘若有個十萬……那還不得橫推天下？
“傳，草原十二部雄主，珈剛覲見。”
門內走出來一人。
珈剛連忙走了進去，他在不知不覺間，身子竟然微微躬起，做出了服從的姿態。
也許這細微的變化，他自己都沒察覺。
到城主府內。
秦贏穩坐內廳主位，黑色的龍袍不怒自威，有種讓人說不出的威懾力。
“珈剛，拜見陛下。”
珈剛躬身拱手。
秦贏沒有說話，眼神卻是在審視著他，那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眸，充斥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珈剛汗流浹背……這就是所謂的龍威？
他原以為這只是天下士子吹捧皇帝的花活兒，沒想到今日今日，他竟然真的在一個人的身上，感覺到可怕的壓迫。
哪怕此人一言不發，僅僅是審視著他。
“臣……不……小人珈剛，拜見吾皇。”
“吾皇萬歲。”
珈剛雙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學著漢朝人的跪拜大禮。
他很聰明，馬上就想明白了自己的不妥之處，他既是來打著投降的名義而來，那便不能站著說話。
“平身。”
秦贏見他懂事，終于開口。
珈剛站了起來，但還是不敢直視秦贏。
身著龍袍的秦贏與昨天的秦贏截然不同，這一刻他才明白，為何父親力主求和。
他在草原是雄主，所有人以他為尊。
可是在真正的帝王面前，原來他根本做不到心如止水，甚至可能丑態百出。
父親從始至終都知道，草原面對的帝王有多可怕，他們沒有勝算。
“珈剛，你比你父親差遠了。”
秦贏聲音低沉，并無嘲笑之意，只是在陳述事實罷了，古蘇丹的氣場，至少能和他持平，可珈剛的氣場實在太弱了。
珈剛內心有一陣刺痛，秦贏的話哪怕原本沒有嘲諷之意，但他聽著也是非常難受。
“你既然要投降，就得有投名狀。”
“你也知道，城中多少人想殺你，若非朕壓著，你早就碎尸萬段了。”
秦贏的話，讓珈剛心中一動。
他知道，機會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