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萬大山。
當弟子背完那本所謂的圣賢書。
老瞎子笑了笑,收回看向北邊的視線,轉而望向南邊,搓了搓手,微笑道:“喲,老鼠出窩,稀客。”
寧缺一頭霧水,踮起腳尖,極力遠眺,愣是沒看見什么人影。
但是在其師父老瞎子眼中。
北邊,毗鄰天淵所在,十萬大山的邊緣,一座被金甲傀儡堆砌而成的高山之巔,出現了一名灰衣老者。
竟是蠻荒大祖。
那老人自顧自點頭,先是行了一禮,而后說道:“見過之祠道友。”
這就是老瞎子的輩分。
不談修為,在整個人間,他的道齡,都是第一梯隊,與三教祖師差不太多,只比昔年第一位修道之士低上些許。
老瞎子咧嘴笑道:“不得不說,幾千年過去,大祖的膽子,肥了不少,未成十五境,居然就敢偷摸進入劍氣天下。”
“離開成道之地,到了這邊,不怕給陳清都那老小子察覺?先說好,到時候他對你出劍,老子我可不管。”
大祖搖搖頭,隨口道:“砍死我,萬年之前,陳清都沒那個本事,萬年之后的現在,一樣不能。”
老瞎子問道:“刺探軍情來了?”
大祖也不繞彎,反而以誠待人,再度拱了拱手,笑著點頭道:“正是,來聽聽之祠道友的高談闊論。”
“當然,聽完了,要是還沒被陳清都發覺,還有時間的話,也可以與之祠道友好好坐下來,敘敘舊。”
老瞎子嗤笑一聲,譏諷道:“老子是人,與一幫畜生有什么好聊的?敘舊?咱倆有什么前塵往事?”
“換成萬年之前,你娘還在世的時候,老夫還可以時不時去串門,找她談談心事,現在……”
老瞎子笑呵呵道:“免了。”
這已經是在赤裸裸的罵人了。
不對,是罵娘。
但是聽完之后,灰衣老者卻置若罔聞,面色沉靜,瞥了眼南邊后,直勾勾的 看著老瞎子。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活了這么多年,三言兩語,就能道出千言萬語的意思,一個眼神,足夠了。
意思不言而喻。
蠻荒大祖這次來,偷摸越過天淵,到這十萬大山找之祠,擺明了就是要在他這邊,得到一個答案。
這場三教祖師散道過后的“天地雪落”,以整個人間版圖來說,動靜最大的,一定是蠻荒天下。
因為只有蠻荒擁有偽十五。
所以只有蠻荒才可能出現真十五。
反觀浩然青冥,以及西方的蓮花天下,無論怎么折騰,都必然不可能出現一名十五境。
哪怕是某些遠古修士,例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三山九侯,埋頭閉關,等到雪停,也至多晉升偽十五。
大概率偽十五都差一線。
為什么?
很簡單。
儒家坐鎮的浩然天下,文廟一定會有規矩落下,任何十四境修士,都不得行那藩鎮割據,獨占天地道意之事。
讀書人要那百花齊放。
讀書人一向如此,所以浩然天下,道統極多,有那諸子百家,沒有人可以瘦天下而肥自已。
青冥蓮花同理。
唯有蠻荒天下,這片完全弱肉強食的人間,才有可能在雪停過后,出現一名真正意義上的十五境。
值此關鍵時刻,蠻荒極有可能出現十五境的情況下,其他幾座天下的山巔,不用說,肯定都在暗中看著。
絕大部分人,當然不希望妖族出個十五境,但是這里面的絕大部分人,又沒那個能力,前來阻止。
有能力的,近在眼前。
一個是老瞎子。
一個是陳清都。
劍氣長城那邊,大祖完全不考慮,去管一個跟妖族打了一萬年仗的陳清都,要他不要問劍托月山……
這跟放屁有什么區別?
但是之祠不同。
之祠道友,與很多遠古修士,都不同。
他當年雖然落井下石,從蠻荒竊取了十萬大山,可說到底,一萬年來,對于劍氣長城與蠻荒天下的打生打死,從來是兩不相幫。
即使頭幾年的蠻荒事變,那個十四境刑官,從問劍開始,到劍斬大妖,兵解離世,老瞎子都只是干看著。
委實是鐵石心腸了。
所以毫無疑問。
大祖這次前來,就是希望這位昔年在登天路上的同道之人,在這個關鍵時期,繼續“鐵石心腸”下去。
沉默許久。
已經收回一顆眼珠子的老瞎子,不,應該是半個老瞎子的他,煩瑣的擺了擺手,沒好氣道:“滾滾滾,別來煩我。”
“再他媽來打攪老夫,說不好,待會兒我可就要改換心思,不再兩不相幫,反而喊上陳清都,一塊踏平托月山了。”
大祖微笑點頭。
這已經是一份答案了。
老瞎子忽然問道:“雪落之際,你能來找我,說明周密就已經開始閉關了?怎么,你要為他讓道?”
“呵,難以想象,當年登天之后,苦求十五境的蠻荒大祖,到了萬年之后,居然愿意舍棄這份造化。”
“妖給人讓道?”
“真是教人難以理解。”
“大祖心胸如此寬廣,就不怕萬一?萬一那文海周密,證道十五過后,第一個就把你宰了……”
灰衣老者笑著搖頭,“路都是自已選的,很顯然,四千年前,我選了周先生,那就必然會信任周先生。”
“不管周先生有無私心,究竟會不會以我妖族為本,既然我都代替蠻荒,走上了這條無法回頭的道……”
“那還顧忌什么?”
老瞎子罕見的嘆了口氣,微微頷首,開口道:“不曾想你這個趴窩老狗,竟然是活得最通透的一個。”
實在沒什么好聊的。
之祠擺了擺衣袖。
大祖也不磨嘰,道謝一聲后,轉頭就走。
就這么離開了十萬大山,而在越過天淵,返回蠻荒之前,他第二次瞥了眼劍氣長城方向,眼神莫名。
還有極多的可憐意味。
好像對那陳清都說了一句話。
老不死的,怎么樣?
就連同為人族的老瞎子,都不愿意幫你,你一個十四境巔峰劍修,就算來了我托月山,又能如何?
欲阻周先生的十五境。
問過我了?
當我這個蠻荒天下共主,是擺設不成?
當年你與兩位好友,聯袂問劍我托月山,拼死之下,打碎飛升臺,將老子唾手可得的十五境斷絕……
很好。
沒關系。
那萬年之后,等你被逼無奈,只能再度趕赴蠻荒之際,老夫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斷我十五。
我殺你陰神。
童叟無欺,公平買賣。
是,你陳清都劍術是高,除了昔年那位持劍者,人間劍道領域,萬古以來,以你為尊,可那又如何?
你陳清都活膩了。
老子就活得舒坦?
大不了一起身死道消。
至于周密有無私心,成就真十五后,還會不會以妖族為本,說實在話,這位蠻荒大祖,也不確定。
鬼知道,天曉得。
可既然都選擇讓道了。
那就一條路走到黑。
灰衣老者自嘲一笑。
他媽的,窩囊了一萬年,說句不好聽的,確實都活狗身上去了,那就不妨老夫,少年意氣一回。
那就打。
所以啊,陳清都,來我托月山之前,記得帶上一壺你劍氣長城的美酒,等老夫打死了你,會給你立碑的。
到時候再以你的家鄉美酒,在你墳頭,對你祭奠一二,畢竟拋開敵對關系,你我還是故友不是?
呵,人間要換新顏咯。
……
十萬大山。
大祖走后,老瞎子有些沉默寡言,沒再繼續耕田插秧,撂了鋤頭,獨自坐在茅屋門口。
弟子寧缺,眼見師父臉色不對,他就沒敢上前搭話,插完剩余秧苗后,一如往常,孩子在水池旁洗了把臉,跑去灶房那邊生火。
抓米洗米,蒸煮起來后,個子小小的他,又跑出門外,牽上一條看門狗,自顧自騎在上面,下山去了。
騎狗出山,要去十萬大山臨近的太象劍宗附近,偷尋常百姓種的菜。
這也是寧缺每天需要做的事,雷打不動,但是今天卻貌似不太一樣了,剛把屁股坐在狗背上的他,眼睛一花,就被人單手拎起了脖子。
老瞎子不知何時,已經到了跟前,將弟子拎起來后,瞥了眼道號“桃亭”的飛升境老狗,許是有些煩躁,隨意一腳,給他踹飛老遠。
瞎眼老人回到茅屋門口,重新坐回板凳上,寧缺挨著他坐下,孩子有些惶恐,不太敢說話。
老瞎子突然問道:“小缺心眼,你年紀輕輕,都是中五境修士了,那么知不知道,師父我的境界有多高?”
寧缺點頭又搖頭,“大概……知道一點吧?以前那位陳爺爺教我練劍的時候,順嘴提過幾句。”
“那老東西怎么說我的?”老瞎子頓時來了興趣,側頭笑問道。
寧缺如實相告,咧嘴道:“陳爺爺當時是說,在咱們人間,其實真正能打的,不多,很少,除了三教祖師,大概就只有一手之數。”
“老瞎……”剛要說出口,孩子反應過來,趕忙換了個稱呼,撓頭道:“不對不對,是我師父,我師父他老人家,就是其中之一。”
老瞎子頷首,“此話不假。”
緊接著,師父問了弟子一個很是突兀的問題。
“寧缺啊,現在師父有個很是棘手的問題,事關咱們這座人間,嗯,怎么說呢,大概就是你那陳爺爺,很快就要走一趟蠻荒腹地。”
“他被逼無奈,不去就是等死,去了還有一線生機,而咱們十萬大山,剛好就夾在這兩幫人的中間……”
“所以你覺得師父要不要出手?”
“如果出手,又該幫誰?”
寧缺沒怎么聽懂。
他只是小聲問道:“師父,如果你不出手,選擇兩不相幫,會怎么樣?陳爺爺他……會死嗎?”
老瞎子給出一個確切答案。
他漠然道:“會死,而且不僅教你練劍的陳清都會死,不用多久,你眼中的這座天下,除了咱們十萬大山,其他所有人,都會死。”
寧缺頓時皺眉道:“師父,既然如此,那咱們還需猶豫什么?”
“當然是幫陳爺爺啊!”
老瞎子默不作聲。
寧缺腦瓜子轉的很快,低頭想了想后,冷不丁問道:“師父,你跟南邊那些妖族……有舊情?”
按照以前,某些關于自已的老黃歷,老瞎子是不會對外人吐露半個字的,但此時身邊坐著的,是弟子。
所以略微思索后,瞎眼老頭道出實情,緩緩道:“有,很早之前,大概就連劍氣長城都還不存在的時候……”
“你師父我,就出身于蠻荒天下,當然了,不是說你的師父是妖,師父是貨真價實的人族。”
“只是生于此地,那會兒的這邊,雖然妖族林立,可某些偏隅角落,也有不少人族棲息。”
“師父就是從一個叫做‘梅山’的地方走出來的,當時與我一起,游歷天下,漸次登高者,還有六位同道。”
“說來也可笑,我們自稱‘梅山七圣’,名頭不好聽,不過在那個時代,也給我們闖出了赫赫威名。”
頓了頓。
老人搖頭道:“多的我也就不提,總之,你只需知道,師父我,確實對蠻荒天下,有些許舊情舊怨。”
寧缺很聰明,一下就猜到了什么。
孩子扭過頭,輕聲問道:“師父,當年追隨你的那六個兄弟,是不是……都是妖族出身?”
老瞎子沒說話。
顯然易見,就當默認了。
寧缺也同樣沉默下去。
別看他年紀小,可見過的世面,只多不少,這幾年來,老瞎子幾乎就領著他,走遍了這座人間。
師父他老人家,還不知從哪給他鼓搗了一大堆三教書籍,每天修行練武過后,他還要挑燈夜讀。
所以即使師父沒有說全,徒弟也能猜到些許內幕,總之,在師父這邊,如今就是處于一個左右為難的境地。
誰都不想幫。
但要是作壁上觀,就像他說的那樣,要不了多久,教他練劍的陳爺爺,會死,許多曾對他有過善意的大劍仙、小劍修,都會步入后塵。
他不想看見這些人死。
所以孩子很傷心。
但是師父不愿意幫,自已又能說什么呢?自已只是徒弟,僅此而已了,又不是他兒子。
一老一少。
就這么枯坐到了夜幕深沉。
一陣飯香味飄來,孩子回過神,跳下板凳,招呼師父上桌,他則跑去灶房,搬碗、揭蓋、添飯。
師徒倆相對而坐。
今兒個沒有下山偷菜,所以伙食不太好,只有一碟去年整的腌菜,外加一盤沒有油水的蒜炒野菜。
去年冬末,茅屋后邊那塊兒,本來是曬了幾十斤臘肉的,只是老瞎子交由弟子負責,寧缺又很“缺心眼”,導致某天生了蛆,全給扔了。
這飯寡淡無味。
早早撂了筷子,寧缺很懂事,收拾碗筷,蹲在水池邊洗碗,老瞎子則是一如既往,坐在茅屋檐下。
老瞎子抓耳撓腮。
看了眼天色。
嘆了口氣。
蠻荒大祖來了之后,走了之后,老瞎子以為,陳清都會緊趕慢趕的,后腳就登門,做客十萬大山。
可那死鬼竟是沒來。
兩相對比。
高下立判。
大祖擔心老瞎子會幫劍氣長城,所以不惜承受劍氣天下的大道壓制,也要悄然走這一趟。
只為一份兩不相幫的承諾。
可陳清都呢?
這老家伙來都不來。
擺明了是不在乎,或者換一種說法,陳清都大概是清楚自已不會幫他,所以也沒必要過來拉攏。
說話陰陽怪氣,但是承載劍氣長城萬年風骨的老大劍仙陳清都,決計不會給人熱臉貼冷屁股。
畢竟一萬年都沒幫劍氣長城殺過一頭妖族的之祠道友,怎么可能突然就換了心思,選擇出手相助呢?
老瞎子確實不想幫。
一萬年了,待在十萬大山,親眼看見兩撥人打來打去,腦漿子堆在一塊兒,都能起高山……圖什么?
登天之前,皆為知已,互無二心,毫無芥蒂。
登天之后,立結死仇,咫尺陌路,生死不休。
何必?
當年河畔議事,道祖所說的那句話,這么多年了,你們這幫狗娘養的大修士,難道還是不明白?
大道真正所敵,從來都是自已。
茅屋內。
小寧缺正在埋頭念書,只是不知怎的,今天就是讀不進去,腦子混沌,總是想起某些往昔畫面。
有教他練劍的陳爺爺。
有攛掇自已喝酒的董爺爺。
有瞧著就很仙風道骨的陳老劍仙,有認自已做干弟弟的陸芝姐姐,有看見自已偷菜,也不打罵的尋常百姓。
最后他想起一位常年釀酒的婦人,那是個他很喜歡的女子,雖然她長的很難看,滿臉都是劍傷。
可那個叫做云姑的婦人,跋山涉水,來十萬大山的次數,最多,每次一來,就要脫衣服給他喂奶。
她不是他娘。
但他覺得是。
所以他不想她死,不想這些對他很好的長輩前輩,被北邊的妖族殺絕,不想自已的家鄉,深陷苦海。
對,這里是他的家鄉。
他叫寧缺,寧缺毋濫的那個寧缺。
下一刻。
他眼眶通紅。
許是想通了什么。
孩子就將手中的那本圣賢書籍,隨手一撇,摔落在地,去茅屋后邊一塊青石上,拔出了一把殘缺鐵劍。
沒有品秩。
是他第一次去劍氣長城,第一次跟陳爺爺練劍時候,從路邊隨手撿的,劍鋒缺口極多,破爛不堪。
在這一刻,孩子好似不再是孩子。
而是少年。
少年拔出石中劍,背劍在后,就這么轉身,大踏步出門,見了師父,破天荒的,第一次說了狠話。
“老瞎子,書上有說,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但我讀的書不少,還知道一句,道義在前,生死可輕。”
“師父與妖族有舊情,沒關系,我又沒有,我寧缺,只知道我是人族,而這座天下,是我的家鄉。”
“老瞎子,我不求你。”
“我懶得求你。”
“我自已去。”
單眼空洞的老人,使勁眨了眨眼,坐在原處,神色平淡,面無表情,就這么看向這位嫡傳弟子。
像是見了一位故人。
當年有人十四境,要去劍開托月山。
而今有人中五境,同樣趕赴托月山。
與此同時。
師徒兩個,身后的茅屋內,月光透窗如閱書,清風拂過,那本僅有百來個字的“圣賢書”,翻開了第二頁。
無筆自行書寫。
天地自有回響。
一個生長在北方的貧寒少年,當他有天預感到,頭頂竟有成千上萬的畜生大妖,如同蝗群過境。
他不再想去親眼看一看,那個說書先生所說的讀書人,東海的滔天大潮,西方的黃沙萬里,還有南荒的巍峨大山。
于是,終有一日。
少年挎起長劍,一路南下。
……
……
感謝別想了投喂的一個禮物之王!謝謝這位大佬一直對姜姜的支持~比心比心,給大佬磕頭啦。
感謝龍首望舒投喂的爆更撒花,有點眼熟,應該是企鵝里的吧,謝謝寶子~
明天視角會回到寧小子身上,后面的劇情,我大概不會怎么卡文,并且會加快一丟丟的。
自從有了那個企鵝,數據方方面面,就越來越難看了,比我去年買的基妗還要不堪,說實話,有點后悔。
小紅薯標題:《從一天上千催更,到兩三百,不到一個月,這位小說作者,到底經歷了什么?》
不過寫還是會寫的,但如果哪天真沒量了,我大概也會渣更,畢竟沒有人樂意自已辛辛苦苦,結果還是為愛發電。
就這么多,晚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