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昌城的糧庫呈方形，高高的土墻合圍，但規(guī)模元沒有云武郡城大。
延昌城的糧庫是一垛垛木板木柱的錐頂小倉，下有四根木柱支撐，上有突起的攢尖。
秦瓔有些驚訝，這種形式的小倉糧庫她見過。
云瀾市少數(shù)民族村落中，至今還存在這樣的吊腳糧倉。
就連支撐糧倉的四角木柱上套大肚瓦罐防止老鼠爬的設(shè)計都一樣。
糧倉門是用木楔子楔死的，要想打開只能用大錘砰砰敲開，以此防盜——敲開糧倉的聲音響半座山，就是耳朵再聾的人家也聽見了。
但是……
秦瓔蹙起眉頭，摸來筆記本簡單畫出糧倉形狀后，在旁邊打了個問號。
這種吊腳式的糧倉，出現(xiàn)在大夏西北地區(qū)，這合理嗎？
眾所周知，建筑特點和所處自然環(huán)境之間是有密切關(guān)系的。
云瀾市降水豐富濕氣重，出現(xiàn)吊腳式糧倉合情合理，但箱中世界延昌城位于大夏西北，靠近赤霞荒漠。
這里干旱少雨，云武郡城的地面房倉式糧庫才是正常的。
秦瓔低聲對韓烈說：“阿烈，找機(jī)會問問，這種糧倉的情況，為什么是這種樣子，而不是云武郡那樣的地面房式倉。”
箱中世界，等待城門尉與守衛(wèi)交涉的韓烈耳朵動了動，隨后微不可查點頭，示意他明白了。
看守糧倉的兩個士兵，聽說城門尉找了個玉衡軍的來，兩人也不再閑話了，忙去稟告?zhèn)}嗇夫。
不大會，還在吃晚脯的倉嗇夫一路小跑著來，前襟還沾著麥餅屑。
這倉嗇夫是個自來熟的，一溜煙跑來，一副與人哥倆好把臂同游的架勢，攥住韓烈手臂。
“您總算來了！”
倉嗇夫的這話，親近得好像韓烈是他失散二十年的弟兄一般，感情極其充沛。
韓烈忍不住想抽手后退，卻被倉嗇夫引進(jìn)糧倉去。
從秦瓔視角看，延昌的吊腳糧倉約莫有一百個，整齊排列著。
每一個之間都隔著一段距離，這樣哪怕起火也不會全燒起來。
倉嗇夫帶著韓烈走到其中一個糧倉前：“這便是米糧失竊的糧倉了。”
“一開始只是照理清點時發(fā)現(xiàn)少了兩石，當(dāng)時以為是內(nèi)賊所為，后來卻發(fā)現(xiàn)不對勁。”
“哪怕有兵卒巡邏，也止不住米糧失竊，每次糧食都在眼皮子底下失蹤。”
倉嗇夫好像有點表演型人格，一通話說罷捶胸頓足：“不知怎的消息傳入市井，說是進(jìn)了異獸要吃空糧倉，便有人開始囤積米糧哄抬糧價，短短時日糧食價格飛漲數(shù)十倍。”
“再不解決只怕過兩日該餓死人了，這百姓存亡全仰賴于您了。”
秦瓔聽他話頭不對，在箱外嘖了一聲。
這倉嗇夫的話，怎么聽怎么有甩鍋的意思。
韓烈是個眼里有活的好人，但他不愚鈍犯蠢，真蠢的蠢材不能從小混跡市井還全須全尾長大。
聞言，韓烈抿緊唇，強(qiáng)將手臂抽回：“閣下說的哪里話，某只是路過來，聽聞此事來瞧上一瞧，何德何能就擔(dān)上延昌百姓的生死存亡了？”
“還請您慎言。”
見韓烈面露不悅，倉嗇夫抹眼淚的動作僵住，看了一眼城門尉和士兵有點下不來臺。
韓烈卻沒心思照顧他的小情緒，繞著糧倉走了一圈后，蹲身觀察地面的腳印。
“請問失糧數(shù)量大不大？是只有這一垛失竊還是所有糧倉都失竊？”
“為何糧倉是這般模樣？”
他問話時，把秦瓔想知道的問題也拋了出去。
倉嗇夫前面鬧了個沒臉，現(xiàn)下耷拉個眼皮，但回答還算認(rèn)真：“數(shù)量不大，攏共被竊四石，僅這一垛失竊。”
“至于為何糧倉這模樣？”倉嗇夫舔了下嘴唇，“這……我也不知啊。”
平常上班就煩，誰還關(guān)心這個。
箱子外的秦瓔有點失望，以為得不到答案時，旁邊一個話多的士兵默默接話：“這，我聽我爺爺說過。”
“說是百多年前征沙民的時候，西征大軍修的。”
這士兵話多又密，從他爺爺說故事那天吃了麥餅和豆羹，說到他今天還沒吃晚脯……
拋開所有廢話，真正的有效信息也只有一個，百年前沙民之亂，朝廷派大軍西征，就是那時修的。
當(dāng)時的延昌還不是城，只是一個驛站叫延昌驛。
沙民之亂時，為了西征大軍輜重后勤，軍中匠工在延昌修筑糧倉。
再后來云武郡為了防范西北部族威脅建立，延昌也順勢從驛改為城。
這種造型奇異的糧倉就流傳了下來。
秦瓔將這些消息，一一記錄在她的小本上，等認(rèn)真記下又撕下點火燒掉。
蹲身查看痕跡的韓烈，聞言后背略僵硬了一瞬又回復(fù)鎮(zhèn)定。
但秦瓔和韓烈都已經(jīng)意識到，流傳出這糧倉樣式的軍隊是百多年前平沙民之亂，屠鬼方部筑起京觀的那只軍隊。
韓烈先祖所領(lǐng)。
秦瓔忍不住揉太陽穴。
韓家改姓避禍前應(yīng)該是十分顯赫的將門，留下了不得的兩樣傳家之物，還有某些上古秘辛。
現(xiàn)在出現(xiàn)的這種糧倉，好像又進(jìn)一步證實，韓家先祖只怕對‘門’的了解比想象的更深。
紙在玻璃煙灰缸里燃燒殆盡，秦瓔對韓烈道：“先不必想太多。”
韓烈輕輕嗯了一聲。
旁邊的倉嗇夫聞聲卻以為他找到了線索，忙追問。
韓烈起身，掌心攤開一塊粗布帕子。
米色帕子上是幾粒個頭略粗大的老鼠屎，他示意倉嗇夫聞。
倉嗇夫拈著胡須一臉不樂意，還是湊近聞了一下，隨即咦了一聲：“不臭！香的！”
這老鼠屎竟沒有一般騷臭味，甚至帶著點香味，類似麝香又像堅果香。
倒像某些貴人身上的熏香。
倉嗇夫接過韓烈手里的粗布帕子，湊在鼻尖前深呼吸。
旁邊的城門尉和士兵很好奇，幾人圍成一塊聞老鼠屎，口中嘖嘖有聲。
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是在鑒賞什么名香。
城門尉這才好奇問韓烈：“韓隊率，不知這是什么奇物？”
韓烈鉆進(jìn)糧倉吊腳下，不一會鉆出來，手指拈著一小縷金黃毛發(fā)：“是香影鼠的糞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