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先是掃了殿上諸臣一眼,而后眼簾稍闔,沉凝片刻,忽而爽朗一笑:“寶宛江河運,誠如卿言,廣閩郡命脈。卿出此長策,王府無需出資分毫,卻又能大興河運,大治河疾,誰又能言此策有何不可?卿之苦心造詣,孤已盡知,孤心甚慰焉。”
寧王下此斷語,滿殿氛圍皆是一振。胡紹冷眼旁觀,心中感嘆林蔣之爭果真是龍爭虎斗啊,精彩精彩。蔣干這一策,可以說推行全無阻力,反而助力甚多。只因此策明為靖河之策,實為壟斷之舉。之前各河運商家及河幫各自為政,為奪客源而讓利,為搶幫眾而提薪,相互扯皮,惡性降價,而如今合為商會這一龐然大物,又有船舶司背書,統一價格,統籌船只,囊括碼頭裝卸,船只管理,河運運營,諾大廣閩郡,僅此一家,誰能與之爭鋒?河運之利,此后盡歸商會矣,商會之利,此后多屬世家矣。蔣干露這一手,便可讓各家權貴對他領情,讓上下河幫對他感恩戴德,同時,蔣干手握商會這一張王牌,試問船舶司內,誰還可奪其鋒芒?船舶司司首自此毫無懸念矣。胡紹暗暗嘆息,這應該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了吧。說是建商會以興河運,實際上還是行壟斷而盡奪民利。利從何來?從庶民中來。利往何去?到權貴中去。誰會不同意呢?誰又能不同意呢?即便是自己家族里面的子嗣,想必也都樂于去分一杯羹吧。
蔣干行此策籠絡權貴之心,不知與蔣干明爭暗斗的林望京會作如何想,又有何應對之策?胡紹想到這,不由地看向蔣干旁邊的林望京。
如胡紹這般想的不在少數,一時之間,殿中諸臣大部分的目光都隨胡紹望向林望京,若林望京此次無策以應,無言以對,那從今往后,船舶司不會再有他的位置。
連蔣干也有些許得意地斜睨了林望京一眼,但并未看到他預想之中的驚慌失措抑或頹然沮喪,反而仍舊是那副山崩于前而不變色的淡然模樣,令人看不清心中所想。
“倒還是挺沉得住氣。”蔣干心下嗤笑。
“眾卿對蔣副司的靖河運策,還有無指正?”寧王揚聲問道。
大殿沉默有頃,忽而,眾目之下,林望京輕輕地往左跨了一步,已然出列。
寧王饒有興致地問:“林卿,是對蔣卿的靖河運策有些看法?”
話音落點,舉殿一肅。但林望京只是搖頭。
“臣以為,蔣副司的治河之策,切中要害,去除沉疴,是為大善之策。即可整頓河幫亂象,杜絕內耗。又可集眾人之力于一處,事半功倍。”
說得無甚新意,多是空話,套話,盡炒些冷飯。寧玉稍稍皺眉。但蔣干聽到林望京說到此處后,心中的石頭卻是悄然落了地,臉上,浮現出一絲放松自得之色。
但林望京看都沒看蔣干,而是緊接道著道:“因此,臣以為,廣閩郡若開海貿,蔣副司的靖河運策,當為其中一大助力。”
此言猶如平地起驚雷。
蔣干的那絲若隱若現的自得之色頃刻之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濃郁到極點的驚駭。開海貿?居然是開海貿?他林望京居然說了開海貿!怎么會?為什么?憑什么?
就連寧王都不得不重復地問了一句:“林卿說的是開海貿?”
林望京重重地點頭肯定,朗聲答道:“殿下,臣,亦有本秦!”
“當今天下,九公盤踞,憑山川大河,切割中州,妄分天下大勢!而我廣閩郡偏居一隅,欲北進而隔斷于太巫,欲南行而受阻于峪關,進退不得,前后兩難!如今雖無近憂,卻應有遠慮,圣者貴在居安思危!若諸公冒天下之不違,悍然封鎖武關,嘉嶺兩道,屆時我廣閩郡必是盲人瞎馬,夜半臨池,高樓將傾也!我廣閩郡欲破此危局,大展鴻鵠之志,以一隅之地而左右中州大勢,惟有一途,當行棄陸走海之策,以開海貿!”
林望京意揚頓挫之言,直教殿上眾人振聾發聵。稍稍停頓,林望京繼而又道:“海貿總策共有五。”
“一為通有無。八字概括,南晶北調,北鐵南運。以我廣南富余之晶石,借海運以供京營及北軍用度,可解其燃眉之急。自此,京營、北軍之軍需,不必觀各國公府之色。數十萬大軍之咽喉,不必扼于昌國公府之手。寶宛江南下臨桂入海,借海船南晶北調之后,于返航之時,可購津北重工之鐵器,其價低質高,遠甚于淮國公府所產。如此,可損有余而補不足,是為通有無。
二為利海器。海器者,海貿根基也。歷代以來,未利海器而興海貿者,未嘗聞也。據船舶司所研,數丈方圓之神紋陣,可刻于特制船基上,為驅動新式海船之核心。此般,便可驅千噸海船,馳騁南北,無懼風浪。以一船所載之貨物,可抵千輛陸行貨車,事半而利倍,何樂而不為?
三為聯強援。一言以蔽之,逞血農五島之威望,以御海寇,可暢海路。借血農五島之源血,以供廣南,可強南軍。若與五島通貿,既可豐我兩郡海利,又可弱忠國公府大勢。損敵而利己,大可為之。
四為引外資。崇原元年以來,廣南各郡陸貿不暢,財貨不通,如死水一潭,暮氣沉沉。縱觀各司預算,赤宇高企,基建難興,民生難保。若以南晶北調工程為餌,引惠通錢莊南下,猶如活水進潭,朝陽驅霧,既可濟民生,又可興基建。民生者,可富寶宛江沿江之民,富臨桂城臨海之眾。基建者,可借錢莊之資,清寶宛江淤,拓臨桂海港,擴南州碼頭,購采晶設備,建新式海船。兩郡之代價,無非分潤后續海貿之利而已。以還未有之利,引已有之外資,空手套白狼,多多益善也。
五為靖河運。南晶北調自河運始,惟河運興,海貿方興。然此策蔣副司已有詳述,珠玉在前,臣不復多言。
以上,便是臣所獻之海貿五策。五策若行,則富國、強軍、利民,均指日可待矣!”
林望京于正德殿上侃侃而談,揮灑自如,洋洋灑灑娓娓道出這驚天動地的海貿五策,仿佛有一只龐然巨手于虛無中猛然一揮,一舉廓清茫茫云霧,為廣閩郡之未來另辟大道。南晶北調、新式海船、聯血農五島及惠通線莊,四策中的哪一等都堪稱宏謀巨策,更遑論四策合一,直令人有拔云見日恍然之感。相比蔣干的靖河運策,竟被林望京直接納為子策,囊括其中。這已經不是能力的問題,而是眼界的問題了。殿上諸人隱隱有一種感覺,到今日,船舶司司長位置之爭已無懸念,方才還令眾人驚艷無比的靖河運策,與現在林望京的海貿長策一比,實是云泥之別,螢火與皓月爭輝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