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張蒼白扭曲的臉。
六雙散發(fā)著血色幽光的手，如同來自深淵的詭異藤蔓，瘋狂地攀附在她臉上，展開一場野蠻的撕扯。第一雙手，指甲深深摳進眼眶，仿佛要將瞳孔從靈魂的窗口硬生生剜出；第二雙手，像兩把粗暴的鉗子，將嘴巴扯到耳根，似乎要把所有未出口的吶喊，都扼殺在喉嚨深處；第三雙手，如狂風(fēng)般扯拽著頭發(fā)，頭皮傳來仿佛要被剝離顱骨的劇痛，每一根發(fā)絲都在訴說著絕望；第四雙手，緊緊揪住耳朵，恨不得將其連根拔起，讓她徹底隔絕這個世界的聲音；第五雙手，狠狠捏住鼻子，讓呼吸變得艱難，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來；第六雙手，則死死掐住喉嚨，血管在指尖下突突跳動，生命的火焰在掙扎中搖曳。
但她的眼睛卻無神、所有情緒的作料都懶得加。
這是我在IPAD上畫的一張畫。畫中的這張臉就是我自己。一張我自認(rèn)為內(nèi)心最真實的我。
記得剛開始畫這幅畫時，那是兩年前，我固執(zhí)地認(rèn)為，這六雙手來自外界，是他人施加給我的惡意象征。十歲生日那天，陽光燦爛，可父親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卻如同一道冰冷的陰影，瞬間將整個世界的溫度抽離，讓那本該充滿歡笑的日子，變得冰冷刺骨。自那以后，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惡意的開關(guān)，母親的沉默如同厚重的枷鎖，家的孤寂似無盡的深淵，我越來越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就像一個被命運拋棄的孩子。無數(shù)負(fù)面情緒，如野草般在我血液中瘋長，侵蝕著我的心靈。
后來，好友的背叛和出賣，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狠狠刺進我的胸膛。在同學(xué)們異樣的目光中，我成了被孤立的怪物，仿佛置身于一個透明的牢籠，看得見外面的世界，卻無法融入其中?，F(xiàn)實世界讓我遍體鱗傷，我只能躲進虛擬的動漫世界，試圖尋找一絲慰藉。然而，當(dāng)我穿著動漫人物的衣服行走在現(xiàn)實中時，迎接我的卻是更加刺耳的嘲笑和辱罵，這讓我對這個世界的絕望又加深了一層。
那些年，我堅信自己是被整個世界拋棄的棄兒。記得畫這幅畫時，內(nèi)心被仇恨的火焰吞噬，復(fù)仇的念頭如野草般瘋狂蔓延。我渴望向這個世界反擊，讓那些傷害我的人付出代價。
直到昨天，我從“一個樹洞”回來。那是一個能讓人傾訴心聲的隱秘角落，在那里，我第一次正視自己的內(nèi)心。當(dāng)我再次打開這幅畫時，一種強烈的沖擊感席卷而來——原來，這六雙充滿攻擊性的手，都長在我自己的軀體上。我似乎明白了，真正困住我的，從來不是外界的惡意，而是我親手編織的仇恨牢籠。
是啊，這些年我就像一只戰(zhàn)斗中的小獸，和整個世界在作戰(zhàn)。不管是對媽媽，還是學(xué)校的同學(xué)，抑或身邊那些嘲笑我的人，甚至是現(xiàn)在和爸爸在一起的吳燕琴，我都拼盡所有的力氣，和他們對著干，可是我發(fā)現(xiàn)，每一次報復(fù)后獲得的那種快樂，轉(zhuǎn)眼即逝。這種感覺就像是突然獲得一件華麗的衣裳一樣，只能暫時取悅我。而快樂過后反而會有更深的委屈及恐懼吞噬著我，帶著我進入無盡的內(nèi)耗中，無力自拔。
昨天在“一個樹洞”里，看著屏幕中那撕裂的“自己”的影像，我突然意識到，這些年身體啟動的自我防御機制和對外敵對機制，看似是自我保護，實則是一把雙刃劍，切斷了我與外界連接的橋梁，讓我在孤獨的道路上越走越遠。
昨晚，我徹底失眠了。不，確定地說，我在自己的噩夢中來來回回地折騰奔波顛沛。
關(guān)于那些夢境在今天早上醒來的瞬間，竟然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從未來過。但身體的疲憊和沉重，每一寸都留下了噩夢的印記。
于是，我又一次習(xí)慣性地選擇不去上學(xué)了。媽媽也習(xí)慣性地在看到我房門緊閉的情況下，選擇發(fā)微信給班主任，幫我請假。自從我被確診為抑郁癥后，我和她之間不再有激烈的戰(zhàn)爭，甚至不用過多的言語，就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此時，整個屋子安靜得出奇。
窗簾隔開了外面的世界。但透過窗簾的縫隙，我看到今日天氣陰沉，外面的世界仿佛被一層灰暗的濾鏡所籠罩。房間里，陰影肆意蔓延，櫥柜的輪廓變得模糊不清，拉開的衣柜門，里面那些動漫的服裝也像被染上了陰天的毒液，變得面目猙獰。昏暗中，房間里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色彩，瀕臨死亡。
我蜷縮在床上，眼睛呆呆地看著眼前的IPAD，右手中指的指肚卻無意識地觸摸著床頭柜最上面的那個抽屜，那里有一把美工刀正發(fā)出無聲的召喚。
IPAD的屏幕突然泛起漣漪，如湖面的波紋。
那些只血紅的手同時從屏幕中滲出，變成六個不同的我。最矮小的那個我掛著淚痕，穿著十歲生日時的粉色公主裙；臉上毫無表情，雙手手腕纏滿繃帶的那個我握著我常用的美工刀，上面還有點點血跡；蜷縮在角落里，穿著動漫衣裳的那個我，眼里的驚恐和無助都要溢出來了；還有個渾身長滿尖刺的，每根刺上都掛滿了吐沫星子——那是無數(shù)的人對我的嘲笑和辱罵。
我一驚，手中的IPAD掉在了被子上，右手也猛地從抽屜上抽離，手腕處那條剛剛結(jié)痂的傷痕，露出了猙獰的面目。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們到底是誰？”我嘴里喃喃，臉色煞白。說真的，昨天在一個樹洞的經(jīng)歷讓我匪夷所思，但面對此刻的IPAD屏幕，我依然慌亂，不知所措。
“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們都是你，難道你不認(rèn)識嗎？”手腕處都是繃帶的那個“我”用美工刀挑起我的手腕，“每一次你不都是用美工刀來感受疼痛嗎？你不是一直認(rèn)為傷害自己，才是懲罰別人最好的方式嗎？這些年，你一直用這種自殘的方式來報復(fù)你認(rèn)為傷害了你的人嗎？”
“我沒有。”我蹙眉低聲辯解。
“沒有？！”那個“我”突然提高了聲音的分貝，再次奮力抬起了手腕，“那我這些傷痕哪里來的？難道是畫出來的嗎？”
我哆嗦著嘴唇，眼含著淚，不敢吱聲。
“再來看看這個！”那個“我”再次厲聲喝道，聲音如同揉皺的紙張般刺耳。
我猛地抬頭，IPAD的屏幕里突然甩出記憶的碎片。教室里，我最信任的閨蜜正和別的同學(xué)竊竊私語，同學(xué)向我投來鄙夷的目光。下一秒，鏡頭一轉(zhuǎn)，我的粉色筆記本正在人群頭頂傳遞。閨蜜帶著詭異的笑，站在講臺上，用她的尖細的嗓音念著我的文字：“這一周爸爸又沒有來看我，我感覺自己真的被拋棄了，他已經(jīng)很久沒有來看我了。媽媽的沉默可怕得像沉寂萬年的火山，不知道在哪個瞬間會突然爆發(fā)......”
指甲陷進掌心，右手又不由自主地探向床頭柜的那個抽屜。腦海里猛地閃現(xiàn)那天同學(xué)們的嘲笑聲，鄙夷的目光，還有那晚我第一次用美工刀劃向自己的手腕，那種撕裂的疼痛，以及看見鮮血從手腕處冒出來時的恐懼到快感，如今歷歷在目。
我的眉頭越蹙越緊，胃部不停抽搐，導(dǎo)致我不停干嘔。
“你總認(rèn)為自己是導(dǎo)致父母離婚的兇手，”那個穿著公主裙的我，慢慢地跳出屏幕，大大的眼睛含淚，對著我低語，“其實你不知道的是，他們之間早在你剛出生的第二年就發(fā)生了問題，而正是因為愛你，所以遲遲沒有分開。你十歲生日那天，他們根本不知道你就躲藏在餐桌下，為此，他們內(nèi)心愧疚到現(xiàn)在。他們覺得，是他們傷害了你?！?/p>
屏幕開始龜裂。那個始終背對著我的身影緩緩地轉(zhuǎn)過來，竟然是穿著病號服的媽媽，她的手里攥著抑郁癥的診斷書，日期是我第一次割腕后的一周后。我突然想起，媽媽每天都在服用的藥片，那些用維生素瓶子裝的藥片，她說是給自己補充維生素，沒想到是抗抑郁的藥。
“你就是個戲精，總是腦補無數(shù)的想象，覺得全世界都背叛了你，都負(fù)了你！”
“你的情緒又那么多變，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卻從不在意別人的感受！”
“你總覺得自己活得小心翼翼，覺得自己是個可憐蟲，但你有沒有看見，你身邊很多人在你面前也小心翼翼？”
“你要記住，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屏幕里的那個“我”，每個字都像子彈，射向了我。
我張大嘴巴，所有的聲音都被卡在了喉嚨里，眼淚卻像受了驚般，從眼眶中滾滾出逃。
我的后背緊緊貼著床頭板，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無數(shù)的雨滴在窗玻璃上蜿蜒滑落，如同一條條沾滿泥水的蛇。IPAD里，六個“我”正從屏幕里緩緩爬出來，帶著不同的表情。
“別過來！”我迅速地抓起枕頭擋在了胸前，眼睛驚恐地瞪著，然枕頭變成了透明，而屏幕中十歲的那個“我”，突然哭得泣不成聲。
“你知不知道，你現(xiàn)在所有的行為，都成為了壓死爸爸媽媽的最后一根稻草。你只關(guān)注你的傷痛，卻從未看見他們的傷痕?！?/p>
“不......”我哭著搖頭。
“還在抵賴！”那個手腕處纏著繃帶的我猛地抓住我的右手腕，美工刀鋒倏地抵住那些暗紅色的傷疤，冷笑道，“每次你割下去的時候，都想著是要報復(fù)你的爸爸和媽媽，對不對？你希望他們后悔，希望看到他們絕望又無助的樣子，對不對？你甚至在每一次自殘的時候，腦海里都會蹦出爸爸媽媽哭喊和吶喊的場面，這樣你的快感會越來越強烈，對不對？”她的聲音像生銹的刀片在玻璃上滑動。
未等我說話，她的聲音再次響起：“可惜你永遠都不懂，這些你自認(rèn)為的報復(fù)，傷害的不止是你自己，更是始終拼盡力量想要守護的父母！”
“不！”我捂住耳朵，發(fā)出了絕望的尖叫。
穿著動漫服的那個“我”猛地?fù)湓诹似聊磺?，洛麗塔式的裙擺上染著深深的血跡，“還記得你第一次參加漫展的那天嗎？你本想成為焦點......”
“第一次參加漫展......”我嘴里喃喃重復(fù)，目光定格在這套熟悉又陌生的動漫服上。
玻璃碎裂聲在耳畔突然炸響，我猛地捂住耳朵。指縫間卻感覺滲進粘稠的液體，低頭一看，仿佛看見滿掌心的猩紅。記憶如被某個開關(guān)忽地打開——那天我穿著新買的洛麗塔連衣裙復(fù)古公主哥特風(fēng)的Lolita裙。可當(dāng)我在展臺上擺姿勢時，前排的男孩突然大喊：“看，那個怪物手臂！”
然后所有人目光聚焦在我手腕交錯的傷疤上，快門聲里混著竊笑和驚呼。
“不是的！”我抓起枕頭砸向了屏幕，“求你不要再出現(xiàn)了！”然穿動漫服的那個“我”卻穿透了電子屏障，她冰涼的指尖觸到我手腕的傷疤，那些結(jié)痂的痕跡突然開裂，滲出藍色顏料——那是我習(xí)慣性用丙烯遮蓋傷疤時，顏料和血混在一起的詭異顏色。
衣柜突然發(fā)出吱呀聲，掛著的所有動漫服開始蠕動。那些哥特風(fēng)的大裙擺變成了血盆大口，不同顏色的假發(fā)化作藤蔓纏繞我的脖子。其他的服裝尖叫著縮進墻角，而“我”，有個我在這些那些動漫服裝里沉沉浮浮，若隱若現(xiàn)。
“不要，求你不要！”我尖叫著，哭喊著。
耳畔倏地響起無數(shù)的聲音，越來越大聲，如擴音器，循環(huán)播放著“神經(jīng)病”“自殘怪物”！
“閉嘴，閉嘴！”我發(fā)瘋般地甩著手中的枕頭，想要把所有的聲音給揮走。
房間突然就安靜了，IPAD的屏幕忽閃忽閃，接著媽媽的身影在忽明忽暗的屏幕中搖晃。我看到無數(shù)個深夜，媽媽蹲在浴室里用鋼絲球刷洗著我留在瓷磚縫里的血跡；她把美工刀鎖進保險箱又偷偷放回原處；她習(xí)慣性對著梳妝臺吞那些治療抑郁癥的藥，在吞下的瞬間，努力擠出笑容。
“媽媽，對不起......”我伸出手，哽咽地說道。
屏幕猛地一亮，穿著公主裙的十歲的那個“我”突然擋在了中間。她懷里的生日蛋糕正在融化，奶油順著裙擺滴落，嘴里狠狠地說道：“現(xiàn)在對不起有什么用？你知道你對媽媽的傷害嗎？”
空氣突然被抽離，喉嚨泛起鐵銹味。我發(fā)瘋似地抓撓脖頸，碰到一條冰涼的金屬鏈——那是十一國慶節(jié)，吳燕琴送我的星空項鏈。
“哈哈哈......”
屏幕中傳來尖銳的笑聲，我看到那個全身都是刺的“我”正在狂笑，她的身體因為笑的厲害正在發(fā)顫，而那些刺上的唾沫星子卻突然映出不同面孔：小區(qū)里那些老人家的嘲笑；同學(xué)們鄙夷嫌棄的目光；爸爸無奈又絕望的表情；媽媽灰暗且疲憊的臉......
“快滾開！”我嘶吼著直接扯斷了項鏈砸向了屏幕。
手腕處綁著繃帶的那個“我”突然冷笑一聲，向我遞過來閃著寒光的美工刀：“沒事，只要輕輕一劃，你所有的疼痛都會慢慢消失哦......”
刀尖刺入皮膚的瞬間，房間突然陷入死寂，而我的每一次喘息都讓心臟狂跳幾下。
“不！”
我松開了美工刀，任它墜入到了床下。所有屏幕中那些分裂的“我”突然定格，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在某個呼吸交錯的瞬間，我看到了她們眼底相同的恐懼——那是我用仇恨澆灌出的，開在靈魂裂縫中的惡之花。
我顫抖著觸碰結(jié)痂的傷口，這次摸到的不是死皮，而是正在搏動的血管。
這時，門外傳來媽媽的聲音：“南辛，醒了嗎？我們可以吃飯了?！?/p>
我如夢初醒，虛脫般的臉上漾開了笑容，原來媽媽一如既往在我沒去上學(xué)的日子，陪我在家里。
窗外的雨竟然停了，天漸漸清朗起來，門的縫隙里飄進了糖醋小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