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婉虹的話音在冰冷的審訊室里回蕩，每一個字都像鐵錘般砸在劉陽坡的心口。
他汗如雨下，雙手死死抓住椅子的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然而，就在這徹底的絕望中，一個多年老紀檢干部的本能，一個父親保護兒子的最后瘋狂，讓他混沌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
不對！
倪婉虹的話里有漏洞！
劉陽坡露出譏諷的微笑：“倪副書記的發言很有意思，一番高論似乎鐵證如山，但對不起了，我不得不指出你的錯誤，一個我們辦案最忌諱的邏輯錯誤。”
“哦？”倪婉虹微微一怔，“那就請你指出來。”
“你剛才所說‘恰恰證明劉暢就是房屋的產權擁有者’，這是典型的倒果為因和有罪推定，違反了基本辦案原則！按照你的邏輯，那全國的地痞流氓、黑中介、二房東，只要他們干了強占民房、欺壓租戶的勾當，那他們就自動變成那房子的產權擁有者了？這不是可笑的謬論嗎！”
劉陽坡死死盯著倪婉虹，顫抖著再次站起身。
他環視全場，表情沉痛地說：“我不知道我兒子為了錢如此無法無天，但并不能證明房子是他的。我的蠢兒子仗著有我這個當官的老子，出面干臟活，恰恰證明他不是真正的產權人，他一定是被真正的房主當槍使了！”
劉陽坡激動地猛拍一下桌子。
他表面很悲憤，心里卻很得意，他這番狡辯，是在絕望中硬生生造出來的一個合理懷疑，足以擊破倪婉虹提出的指控。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苗英杰不由心中暗嘆，劉陽坡果然有一套，抓住了倪婉虹語言中的漏洞，進行了一場精彩的負隅頑抗。
劉陽坡知道直接否認罪行已經無效，于是退而求其次，承認兒子欺壓租戶的行為違法，卻拒絕承認性質更嚴重的權錢交易。
正在此時，劉陽坡再次施展表演才能，沉痛地說：“倪副書記，因為你先入為主，沒有直接證據就給我兒子定性，搞錯了查案方向，讓真正的房主逍遙法外。其實大家都明白，你不是為了辦我兒子，而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要置我于死地！你居心何在，是不是在為真正的犯罪分子打掩護？”
貌似與人為善的劉陽坡還真不是吃素的。
他在極短的時間里實施絕地反擊，巧妙地扭轉焦點，把質疑的矛頭對準倪婉虹。
倪婉虹耐心地等待劉陽坡表演完，這才緩緩開口，語氣沒有一絲波瀾。
“劉陽坡，你說得對，單憑暴力驅趕租戶的行為，確實不能100%直接證明產權歸屬。但是你似乎忘了，我的證據鏈是完整的，不只是暴力驅趕租戶這一點。劉暢的暴力行為和完整的資金鏈條、財產登記、利益輸送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證據閉環，你這個悲情故事編不圓吧？”
啪！
倪婉虹把卷宗甩到劉陽坡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清楚這幾份文件。房產收取的租金，全部進入了劉暢妻子和你妻子的個人銀行賬戶。這些錢又流向龍都和沿海市的購房首付、購買奢侈品、以及你兒子在境外賭場的大額消費。你口中的蠢兒子是在替人背黑鍋做打手嗎，他過得比誰都逍遙快活吧？”
倪婉虹冷笑著敲了敲桌子。
劉陽坡表情木然地盯著面前的卷宗，但他沒有勇氣打開翻閱。
啪！
倪婉虹又甩過來一份卷宗。
“天域公司打款給鑫華資本，借道凱曼群島離岸公司，又在巔峰資本和晨曦投資公司跨境輾轉，支付憑證的金額、時間、與房產買賣合同完全吻合。經過我們層層股權穿透，最終可以看到你的兒子劉暢就是公寓樓股東之一。”
她語帶嘲諷地問，幕后的房主會把價值過千萬的房產股權交給劉暢，難道不怕他侵吞，或者卷款跑路？
“你兒子在公寓樓內把相鄰的兩套房子打通裝修，成為他聲色犬馬的基地，紙醉金迷行為不堪入目。你還要看看參加派對的小姐和公子哥的證言嗎？試問，有哪個房主愿意讓劉暢擅自更改房屋結構，劉暢為何又愿意為裝修花費數十萬？到底劉暢是蠢兒子，還是房主是蠢大魚？”
在倪婉虹一連串的反擊下，劉陽坡沒有了剛才的表演欲，他緊閉嘴唇一言不發。
苗英杰拿出香煙點上，他知道劉陽坡已經被擊敗了，現在可以抽支煙慶祝了。
倪婉虹卻沒有放松，繼續要給劉陽坡致命一擊。
“劉陽坡，你剛才那番聲嘶力竭的表演，無非是想避重就輕、混淆視聽，幻想著能蒙混過關。你拒絕承認劉暢的核心責任，不是在救他，是在害他！這會讓他在審判時失去認罪認罰，獲得從寬處理的機會。擺在你面前的只有一條路：正視事實，配合調查，這才是你唯一能為你兒子做的正確的事！”
倪婉虹的話擲地有聲。
劉陽坡雙眼空洞無神，緊繃嘴唇默不作聲。
但是誰都知道，他已經理屈詞窮認罪了，只不過他的姿態說明他還有對抗的情緒，不肯輕易就范。
所有與會者都屏住呼吸，被剛才激烈交鋒的審查場面深深震撼。
苗英杰摁滅了煙蒂，威嚴地下達命令：“劉陽坡，經省紀委常委會研究決定，并報省委批準，現對你涉嫌嚴重違紀違法問題立案審查調查！請你從現在起，配合組織審查！”
兩名早已等候在會議室門外的工作人員走了進來，一左一右站在了劉陽坡身邊。劉陽坡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沒有任何反抗，失魂落魄地被架離了會場。
苗英杰目光銳利地掃視在座的書記們：“同志們，安排這次會議就是要大家上一堂生動的維護組織紀律課。劉陽坡身為市紀委書記，本應是黨的紀律的守護者，卻縱容家人利用權力大肆斂財，生活腐化與不法商人沆瀣一氣，嚴重玷污了紀檢監察干部的形象，辜負了組織的信任和人民的期望。大家要引以為戒，散會！”